“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吗?”
  男人被推开后,先是失落了一阵,随后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也是,我如今的样貌应该是很恐怖,不会像具骇人的干尸吧?”
  男人说着说着,又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咳,秦艽,你别怕,我不会……咳咳!伤害你的……”
  听男人这么说,秦艽眉头皱得更深。
  而乌图音明显比秦艽还不耐烦,“行了,人你也见到了,以后记得少作点死!”
  乌图音的话明明很冷漠,但秦艽还是从中听到了一丝关切之意。
  “看什么?”乌图音狠狠瞪了秦艽一眼,“再看小心挖了你眼珠子。”
  秦艽丝毫不惧乌图音的威胁,昏暗营帐内,小公子敛下眼眸,说出了自来蒙沁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会的,阿兄。”
  秦艽话落的一瞬间,营帐内突然静的落针可闻。
  “阿兄?”
  乌图音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你竟敢叫我阿兄?”
  “为何不敢?先前在潇湘医馆,你不是就说我喊错你称谓了吗?”秦艽扬了扬下巴,漂亮的眸子里满满都是不服输,“这次,我喊对了吗?”
  乌图音低头看向秦艽,眼神晦涩不明,半晌后,乌图音突然又揪着秦艽往外走,“跟我出来!”
  秦艽没反抗,任由乌图音将他拖走。
  “别,你们咳咳,你们别吵架……”
  床榻上的男人自然也听到了秦艽和乌图音的针锋相对,他强撑起身体想阻止二人,却不料刚一说话,就喷出了满口鲜血……
  乌图音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出了营帐就开始吩咐人:“去请大祭司来,老东西又犯病了。”
  “是!”
  营外伺候的人不敢耽搁,应下后快速跑走了。
  秦艽被乌图音一路拖着往前走,此时夕阳陷落,月色莹照千里,夜风拂起乌图音长发,秦艽隐隐约约见到他耳后也有一个太阳形状的胎记。
  两人走了一会儿,最后秦艽被乌图音带到了那棵,挂满了头骨和乌鸦羽毛的巨树下。
  “你的身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乌图音目光如刀,周身鸷佞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风马旗猎猎作响,月亮高悬挂于夜空之上,秦艽有些疲累地靠在树下,月华溶溶在他好看的面容上,渡了一层温柔银光。
  “这不算很难猜。”秦艽目光淡然:“我最开始怀疑,是在潇湘郡的时候,然后是在刚刚,我确定,你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秦艽望着远处浩渺无垠的夜空,思绪逐渐回到了先前在潇湘郡的时候……
  那是谢季安自杀后的第三天,秦艽陪着谢奈检查潇湘郡纪念冢的修建情况。说来也巧,他们查看完纪念冢,回城的路上,刚好就撞到了沈傅卿和思鹭在说话。
  秦艽本就对二人关系好奇,于是便停下多看了两眼,然而这一看不得了,他居然看到思鹭扑到了沈傅卿怀里,而沈傅卿也很温柔地环抱住了他。
  毫不夸张,秦艽当时都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
  思鹭和乌图音的关系,秦艽大概能猜到,而此刻被雨打湿的花树下,思鹭正完全信任地靠在沈傅卿身前,而素来冷脸严肃的沈傅卿,这会儿不仅目光温柔,甚至还抬手摸了摸思鹭的脑袋。
  “沈大人和思鹭,这就,就抱上了?他们究竟什么关系啊?”
  这人一尴尬就会假装自己很忙,所以此刻秦艽先是左右转圈,又看着谢奈欲言又止,不过好在他的尴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沈傅卿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走,去那边。”
  沈傅卿松开眼睛红红的思鹭,温柔地带着他往秦艽和谢奈那边走。
  待四人“正面对上”时,秦艽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唯一不足,就是他笑得有点僵硬。
  沈傅卿身为大理寺卿,最擅观人知相,洞悉人心,此番他一见秦艽模样,便知他是误会了。
  “给你们介绍一下,思鹭,我亲弟弟。”沈傅卿解释道:“少时我们走散了,后又各自被不同的人家收养,说来还要多谢秦小公子,助我们兄弟相认。”
  “啊?”秦艽感觉自己好像又被雷劈了一下,“你们是兄弟?”
  他又仔细看了看沈傅卿和思鹭的面容,“但你们一点都不像啊。”
  岂止是不像,沈傅卿和思鹭的长相几乎是天差地别。
  沈傅卿是典型的冷系长相,长眉斜飞入鬓,双眸深如寒潭,而思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旁人一见就知道他是异域血脉。
  “秦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的父亲是蒙沁人,母亲是中原人,所以我和阿兄是一人肖形于父,一人承母之容。”思鹭在旁解释道。
  “原来如此……”秦艽闻言感慨地点点头,“兄弟失散多年,如今一朝团圆,真是恭喜你们了。”
  真是因缘际会啊,秦艽不禁感叹,这一切仿佛都是上天注定好了似的,谁能想到沈傅卿和思鹭居然会是亲兄弟。
  最开始沈傅卿对思鹭表现出那么大的兴趣,秦艽还以为他喜欢思鹭呢。
  谢奈目光也落在沈傅卿和思鹭身上,片刻后,他出声问道:“你二人分开多年,如今是凭何相认?”
  谢奈记得很久之前沈傅卿曾同他说过,他被收养时不过四五岁,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和思鹭相认的有些太过顺利了。
  “因为这个。”思鹭闻言侧过头,向他们展示他耳后的胎记,“凡蒙沁族后裔,耳后都有这个印记,我们将其称为‘印虫’,印为印痕之意。在蒙沁,亲人兄弟之间的血脉相连就靠这个相认。”
  “如何认?”谢奈眼眸微垂,神色十分郑重。
  “融血为证。”思鹭解释道:“在蒙沁,若想要验证两人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可各取两人一滴血相融,若两血互融,血呈深褐色,则表明二人有血缘之亲,就像这样……”
  思鹭说着摊开手,向谢奈和秦艽展示,他指尖还残留着的深褐色血迹。
  “好神奇的异族特性。”秦艽说着看向沈傅卿,原来先前他说,耳后有个讨厌的胎记,指的竟是蒙沁族的血缘之印。
  秦艽好奇地看着沈傅卿,而沈傅卿也同样在看他,二人目光对视,然后沈傅卿突然朝秦艽诡异一笑,“你。”
  秦艽:“嗯?”
  我?我怎么了?
  好端端的,沈大人又要发疯?
  沈傅卿朝秦艽诡异笑完,又看向表情严肃的谢奈。明显谢奈和沈傅卿的默契度更高,几乎是对视的第一眼,谢奈就明白沈傅卿想说什么。
  “秦艽。”
  谢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掰过秦艽肩膀,男人俊美的脸上满是凝重,“你耳后,也有蒙沁族的赤红色胎记。”
  谢奈之前一直没告知秦艽他耳后有胎记一事,如今倒是时机正好。
  “我吗?”秦艽被谢奈说的一愣,“不会啊,我从小到大耳后一直没有胎记的。”
  这次轮到沈傅卿来为秦艽解惑了:“本官耳后的胎记也并非自出生就有,听说有些人的胎记会在成年后才显现,这是血脉杂糅所致。”
  谢奈牵着秦艽的手,带着他触到了耳后那处胎记,秦艽心中疑惑又震惊,“所以我的生父,应该也是蒙沁族人?”
  秦艽话落,思鹭略有诧异地看向他。
  “这很明显。”沈傅卿也摊了摊手,一脸“那不然呢”的淡定表情。
  “我,我怎么会是蒙沁族人……”
  秦艽喃喃低语,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这个消息,晚间回去的时候,他一遍遍地对着镜子,看耳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胎记。
  甚至他还去找萧白羽确认过,那胎记会不会又是什么奇诡的毒,但萧白羽很肯定地告诉秦艽,那就是块普通的胎记。
  “六哥,你说我的生父,会是谁呢?我……”
  夜静时分,秦艽倚在谢奈怀中,将两人的头发缠成一团,“我现在的心情,就和这绺头发一样,乱七八糟的。”
  “小九。”谢奈揽着人,轻轻顺烦躁小猫的毛,“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秦艽乱缠头发的手一顿。
  谢奈说对了。
  是的,最开始的震惊褪去后,秦艽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答案了。
  最近他身边,凭空出现的,对他很关注的,行为又很奇怪的,就只有一个乌图音。
  而他与乌图音的情况,几乎又和思鹭沈傅卿一模一样。
  同时也正是因为对自己和乌图音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所以当后来在湖心岛秦艽知道,乌图音可能在“以人入药”时,他的心情也是和思鹭一样复杂。
  溶溶月光如银霜洒落,秦艽耳畔不断有风声刮过……此刻乌图音的冷笑,和风声一起响起:“秦艽,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
  被拉回“现实”的秦艽没忍住噎了乌图音一句:“我很喜欢你的夸奖。”
  之前在湖心岛乌图音对秦艽说的话,如今秦艽一字不落的,全回给了乌图音。
  “别跟我耍嘴皮子。”夜色中的广袤草原诡秘万千,乌图音瞥了一眼秦艽,神色漠然道,“我不是那个老东西,更不是谢奈,不会纵着你。”
  “那你究竟要怎样?”秦艽语气有些烦躁。
  他之前被乌绯扔到船上的时候撞到了头,其实从秦艽醒来开始,他的头就一直在痛,只不过他一路忍着没吭声。
  如今在确定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那股痛意一下就汹涌起来,几乎到了秦艽不能强忍的地步。
  “很简单。”乌图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艽,“我问,你答。”
  “行,你问!”秦艽同意的很爽快。
  反正你问你的,答不答是看我的。
  秦艽在心里默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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