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是被一阵风声“叫醒”的。
朔风凌冽带起黄沙漫漫,此刻苍凉雄浑的蒙沁部落,毡房连绵,马群奔腾。劲吹的风将草原上虬枝峥嵘的神树掀出墨绿色叶浪,树下悚然头骨和漆黑的乌鸦羽毛也随风晃动。
淙淙长河托举着熔金落日,黄昏时候的蒙沁喧嚣而鼎沸,肆意又狂野。
有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扫到脸上,秦艽逐渐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睁眼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异族少年正朝他笑。
那少年着一身褐青色蒙沁服装,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窝中是一双和乌图音一模一样的湖绿色眸子。
“你醒啦?”
见秦艽醒来,那少年很高兴,将手上鸦羽一扔,就往前跑去,“阿姆,那个人醒了!”少年惊喜地声音响彻营地。
不一会儿,一位明艳动人的异族女人出现,秦艽瞧着她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乌黑发间饰有玛瑙松石,皮肤更是少见的浅麦色。她看向秦艽的眼神幽深,其间交错着诸多秦艽读不懂的复杂。
“你怎么不说话?”
那少年叫来女人后,又好奇地蹲回秦艽身侧,甚至还伸手戳了戳他,“你是哑巴吗?”
秦艽警惕地打量着少年和女人,没开口。
刚刚少年去叫这个异族女人的时候,秦艽已经挣扎着爬起来,将四周观察了一遍。
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后面是连绵成片的毡房,巡逻的士兵们和偶尔跑过的孩子们,都说着秦艽听不懂的异族话……秦艽并不迟钝,很显然,这里已经不再是天垣朝范围内。
他被乌图音带到了蒙沁。
而眼前这两人,善恶未详,来意不明,所以秦艽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由于秦艽一直沉默不语,那少年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不会吧,你真的不能说话吗?”少年说着还欲抬手来掰秦艽的脑袋,旁边那异族女人见此,轻声叫住了他:“乌力尔,不可胡闹。”
“哦,好吧。”名唤乌力尔的少年十分遗憾地打量了秦艽一眼,随后他想了想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叫乌力尔,她是我的其兰阿姆。”少年看着秦艽,轮廓分明的五官带着一股肆意的英气。
秦艽还是没说话。
其兰看着面前纤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死的矜贵小公子,心情很复杂,透过他,其兰几乎都能想到他母亲应该也是这般的楚楚柔弱,惹人怜惜。
难怪那个老东西会……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其兰打量的目光太直白,秦艽完全无法忽视,正当他疑惑时,乌绯冷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可敦,首领要见秦艽。”
“我也要去!我都好久没和阿兄一起骑马了!”乌力尔说着高兴地往前一蹦。
“回来,不许闹你阿兄。”其兰再次拦住了乌力尔,并对乌绯道:“带他去吧。”
乌绯:“是。”
秦艽这会儿是跌坐在地上的,随着乌绯话落,立即有两人来拉他,“起来!”
秦艽被粗鲁拽起来,他脚步不稳趔趄了一下,而就是这一下,秦艽注意到拉他的两人中,有一个男人耳朵两侧是光秃秃的,好像被什么锐器切掉了外耳廓一样。
这个人……
秦艽心中一震,他再一低头,果然看到那男人手背上很大一个疤,应该是被利箭生生射穿所致。
确定了!
秦艽目光惊骇地瞪大双眼,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少时绑架他的绑匪之一!
谢奈少年时候救下被绑架的秦艽时,曾经用箭射掉了某个绑匪的两只耳朵,秦艽也一直模糊记得那人的长相,如今仔细一看,分明就是这个人!
所以……图音居然那么早,就想绑架自己了?
秦艽一直以为他七岁那年被绑架只是意外,而如今看来,那场绑架居然是乌图音一手谋划的?
而且他甚至从十年前就开始给自己下毒!
秦艽身上的散血枯之毒,他怀疑过很多人,余抒菡、秦袁山、甚至二皇子……几乎秦府上下所有人他都怀疑了个遍,结果最后这个下毒的人,居然是他前十七年,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乌图音,乌图音……
为什么?他这么恨我?
秦艽百思不得其解,他和乌图音,原本不应该是敌人啊。
脑子里装着诸多疑问的秦艽被带到了王庭,“进去吧,首领要单独见你。”乌绯话罢,一把将秦艽推进帐内。
“咳咳咳——!”
秦艽一进帐内,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还有男人费力的咳嗽声传来。
帐内光线昏暗,最开始秦艽都只能勉勉强强地看到帐内摆设布置,过了好一会儿,秦艽眼睛才适应光线。
他站在营帐门口,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神色不明的乌图音,而乌图音身后是一张很大的床,纵使如今已是夏末,床上依旧堆了厚厚的羊毛毯子,而在那堆羊毛毯中间,则半躺着一个苍老的男人。
那男人湖绿色的眼眸已经浑浊,瞧着是病骨支离的样子,一缕天光微弱的打在他脸上,映出男人惨白的唇色和稀松的皮肤。
行将就木,命不久矣。
这是秦艽对这个苍老男人的第一印象。
“咳咳,是秦艽来了吗?”
那男人眼睛仿佛不太好,听到声响的他,此刻正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秦艽虽然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应声。
旁边乌图音见此不耐烦地皱眉,“秦艽?咳咳……图音,秦艽在哪儿?”男人没得到回应,急的猛一阵咳嗽,原本看着就气若游丝的人,此刻更是差点咳死过去。
“烦死了!”
乌图音被喊烦了,低骂一声后,径直朝秦艽走来,然后在秦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他拖着一把甩到了那男人面前。
“砰——!”
乌图音甩人时没收着力道,秦艽膝盖猛然撞到床角,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病入膏肓男人倒是比他更激动,“啊?怎么摔到了,痛不痛啊?”
男人试图摸索着去扶秦艽,却被秦艽生硬推开,他目光落在男人手腕上那个黄色的树状印记上,良久未语。
再次确定了!
秦艽之前心中的所有疑惑,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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