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猫主子今天理我了吗 > 番外三下[番外]
  番外三下
  来到茶馆,不理惊讶竟是进城时来过的那个,当真是缘分不浅。信心足了几分,走入。
  茶馆分内外两部分,外面支着遮阳篷,几方方桌板凳,旁边还能拴马,接待散客,内里上下两层,一楼有酒有菜,可以吃饭,二楼雅间包厢,还能听曲,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半日闲。
  这会不忙,一见不理进门,店小二立即迎上前来,问不理吃饭还是喝茶。
  不理摆手,问老板在不在。
  柜台后一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笑眯眯问:“贵客有何吩咐?”
  “您是掌柜的?”不理上前,“听说您这招工,我来做个伙计,您看成么?”
  掌柜的闻言打量起他,边打量边陪笑,“贵客不是本地人吧,这是从哪听说的消息啊?”
  不理诚然回答,知县管家。
  “喔!”掌柜的眼神一定,“是缺人,我看你正合适,今天能上工吗?”
  不理迟钝,方才掌柜的那反应,他以为这事要黄,突然成了还有点不知所错,愣愣点头,又赶紧摇了摇,“明天吧,明天可以。行吗?”
  “行!那就明天。”掌柜的迎出柜台,才看见这还有一小的,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贵姓?”
  不理也看覃子都,顺着之前老仆以为的,报了覃。
  几句寒暄后,不理牵着覃子都走出半日闲,在店铺买了提点心,去往二郎神庙。
  “哟,今儿又什么风把——”一进庙门,狐貍的声音就从屋檐传来,话说一半突然顿住,擡鼻嗅了嗅,从屋檐上倒挂下来,“德馨斋的凤尾酥!”
  不理脚步一顿,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点心已经被抢走,人也翻回了屋顶。
  狐貍捧着拆开的点心,跳到他脸前,陶醉地闻了一下。
  “谢礼。”不理说。
  狐貍看了覃子眼一眼,转身往大殿去,“大郎被人定下了。”
  “对,像你说的,做了知县少爷的书童。”不理跟上,“不过不光这一样要谢你,还有他俩的名字。”
  狐貍摆手,将点心在供桌上认真摆好,又取香点上。
  不理话未说完,见此,先咽下。
  狐貍举香至眉心,虔诚闭眼叩拜,认真将香一根一根插进香炉。不理静静看着,觉得眼前的狐貍有些许不同,直到他上完香随手捏了块点心倚着供桌塞进嘴,才又觉得熟悉。
  “没想到你还挺守规矩。”不理调侃。
  狐貍伸出手冲他摆摆,上面还沾着点心屑,他又捏了一块进嘴,咽下,才开口:“我守的是自己的心。”
  不理忽然又觉得,这个师父,非狐貍不可。
  他还未开口,狐貍先说话了,“俩小子广西来的吧,登记需要,我就取了个那边的大姓,别介意昂。”说着冲他拱了下手。
  不理说不会,“我没文化,你取的挺好听的。”说完想要不趁机再提提“名都取了,这师父就顺便也做一做吧。”狐貍又说话了。
  “给人取名是大事,有你这长辈在不该我来,师父也一样。”
  不理一惊,自己还没说,他怎么就知道了,转念一想,好歹是道长,能掐会算也正常。
  泄了气,也过去倚在供桌上,看着玩蒲团的覃子都说,”子都、子充,有什么含义吗?”
  ”美男子。”狐貍严肃,“俩都是,大美男子。”
  “......”
  不理默默往远离狐貍那侧移了移,顺便转移话题,“那我呢,我叫覃什么?”
  狐貍疑惑看他,“我没给你取啊?”
  “为什么?”
  狐貍神秘一笑,“以后会有人给你取的。”
  不理看他一眼,还是没忍住,嘟囔:“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狐貍哈哈大笑,“我就是什么都知道,这是我的天赋。”他有意无意看了覃子都一眼,看向院落,轻声说:“也是诅咒。”
  不理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摇头拉起覃子都离开,狐貍大喊,“下次来带龙眼酥吧,我更喜欢吃那个。”
  不理走得更快了些。
  日子恢复平静,在半日闲上工的第五天,进来一个白胡子老者。
  老者不喝茶也不听曲,只是站在门口,指着门外问谁的孩子。
  店里都是年轻伙计,没人有子嗣,只有不理天天带着覃子都,急忙放下抹布,走过去,见覃子都在安安静静拔草玩,才松了口气,“我的,我弟,怎么了?”
  老者打量他一眼,捋了捋同样花白的胡子,“叫什么名字?”
  “我——您有什么事吗?”
  老者仰头一笑,“别怕,我不是坏人,是个游医,见这孩子有草药天赋,想问问可有师承,如若不曾,老朽不才,可教导一二。”
  不理眼睛忽的一亮,“您是说,您想教这孩子学医?!”
  老者点头。
  不理喊覃子都过来,“磕头,叫师父!”
  覃子都乖乖照做,引得老者哈哈大笑,又慌忙搀扶不理,“你不用磕,你不用磕。”
  不理起身傻笑挠头,“太激动了。”
  眨眼,三年过去。
  不理又一次提着酒菜看望狐貍。
  狐貍吃着越来越丰盛的酒菜,又一次拒绝了不理。
  不理从屋顶弹坐而起,“三年了!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收他俩啊,好歹,也给我说个理由啊。”
  狐貍倚着头,斜躺在瓦片上,慢悠悠喝了口酒,“教不好。”
  不理眨眼,“然后呢。”
  “没然后。”
  不理暴跳,“你倒是先教教啊,就算教的再不好,也比我这个没法力的强吧!”
  狐貍不语,一味吃鸡。
  不理不语,收起鸡不让吃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来了,鸡也不来了。”
  狐貍叹气,又挠了挠头,“好吧,那我试试。”
  不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狐貍又叹气,“我教。”
  不理一激动,往前一扑,“真的假的。”鸡跟着他的动作往外一跳,落在屋顶瓦片上,顺着瓦片骨碌碌滚了下去。
  狐貍眼睁睁看着,哐当往后一躺,面如死灰,“亏大了。”
  “我才是亏大了。”不理抗议,“三年,我每隔半月就给你送一只烧鸡,一只鸡要我五日工钱呢。早知道不给吃你就肯教,我买两只就够了。”
  狐貍疑惑,“为什么是两只?”
  “一只让你尝尝味,一只让你尝不到味,你才会难受。”
  狐貍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狠。”
  七年后,知县卸任,举家归乡,覃子充已经当了捕头,知县写了举荐信劝他继续当差,他婉拒,辞去职务,回医馆帮忙。
  医馆是覃子都坐诊,不理出钱进草药,刚开起来的。
  人生聚散不由人,却又总是那么恰好。
  开馆三月后,医馆往来病人络绎不绝,盈亏已经能自负,不理马上辞了小二活计,开始每天在医馆后院混吃等死。
  他也是今年刚知道,当年那位老者,可不是什么普通游医,而是太医世家出身的名医,还过做皇帝的侍医,他说覃子都有天赋,覃子都是真的有天赋。
  蒲扇轻轻拍打在胸前,不理躺在摇椅上望着天,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一年后,多地旱灾,南方暴雪。
  次年,多地水灾,南方再次暴雪。
  后年......
  大后年......
  一连十几年。
  不理带着覃氏两兄弟,再次进了山,他问过狐貍要不要一起,狐貍说,现在庙里正需要他。
  不理没多说什么,上了路。
  后来沿路遇到了很多人,也有不少妖,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有人点头,有人拒绝,有人今天点头,明天不见,还带着所有人的口粮。
  下一次遇到人,不理还是会问同样的问题。
  只是粮食、水,只放在三个人知道的地方。
  后来狐貍来了。
  不理什么也没问。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逃进山,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打仗了。
  狐貍说要去。
  不理没说话,进更深的山里去了,半夜回来,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狐貍在等他。
  他带回来一坛酒。
  那是当初刚进山时他带来的,谁也没告诉,想着预备着哪一天狐貍来了,见到酒会开心的。
  狐貍拾了个豁口比较少的碗,不理把酒给他倒上,他却把碗推给不理。
  不理看着他,他看着不理。
  不理叹气,摇头,仰脖一口干了。
  呛了个半死。
  狐貍急忙捂他嘴,生怕把其他人吵醒。
  不理憋红了眼,问:“真要走?”
  狐貍松开手,笑得漫不经心,“得走。”
  不理想问为什么,可这些年,狐貍决定的事,不是简短三个字能改变的,可他还是问了。
  狐貍望向月亮。
  不理也望向月亮。
  好圆。
  他想,这么多年了,不管人间如何吵闹,月亮还是圆了缺,缺了又圆。
  狐貍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喜欢的妖,他是个好事的性子,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他或许也会在。”
  “就为了所谓的喜欢,命都不要了?”不理恨恨瞪他一眼,“你有病!”
  狐貍同情地看他一眼,“彼此彼此。”
  不理莫名其妙,“你有大病!”说完气呼呼走去睡觉。
  狐貍平躺下,双手枕在脑后,脸前忽然冒出一张气呼呼的脸。
  “还有事?”
  不理脸皱皱巴巴,嘴张了又张,半响没说出话。
  狐貍叹气,“我会注意安全。”
  不理起身,又走了。
  他朝另一侧歪头,“出来吧。”
  覃子充沉默着从树后走出来,跪在他面前,闷声说:“师父,我想跟你一起。”
  狐貍盘腿坐起,看着如今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便宜徒弟,恍惚想起那年屋顶对话,感慨,倒也对得起那些死去的鸡。
  他掏出一样东西,“还记得吗?”
  覃子充看向他手心,愣怔。
  那是许多年前,从溶洞出发前,他偷偷带走的,父亲的腿骨。
  在他十二岁那年,不服管与师父抵抗时,被师父没收,如今,这截骨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已经比在他这的长了。
  “还给你。”
  狐貍将手递到他面前,他迟疑,伸手触碰。
  在他指尖接触到腿骨的瞬间,骨头迅速形变,化为一把通体全黑的匕首。
  “这是......”
  “那年我说你脆弱,不是因为你还留着父亲的骸骨,而是因为你的心没有力量,你没有勇气,只会靠武器来虚张声势。”
  覃子充看着他,没有反驳。
  “但你现在没有武器,也不会再怕了。”狐貍将匕首塞进他手里,“你长大了。”
  覃子充忽然埋首痛哭。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抱歉啊,这么多年才还给你。”狐貍拍了拍他的肩,“我的法术虽然是控制系,可要靠控制将血肉灵性之物锻造成金石之器也不是件容易事。”
  覃子充吸鼻子摇头。
  “我不怪你,师父,我没怪过你。”
  狐貍欣慰一笑,“可若是让你跟着我去了险地,师父会怪自己。”
  覃子充头一歪,眼一丧,眼看又要哭。
  他急忙说:“我不是因为爱人才执意要去边关的,这话是说给你大哥听的,他的脑袋听不懂太深奥的。”
  覃子充被逗乐,可转念又难受,又哭又笑。
  狐貍也笑了下,垂眼,“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注定的,大到一个王朝的起落,小到两个人的聚散,我深知是一个小小的妖怪,左右不了什么,但我仍无法袖手旁观。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他擡手按在覃子充双肩,“我知道你会懂。你是个能扛事的孩子,这个家里有很多事是被你撑起来的,你的肩膀真不是白长这么宽的,可以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扛,不要意气用事。”
  许多许多年以后,覃子充立在刚建好的办事处前,终于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狐貍走了。
  仿佛没有来过一样。
  四十多年以后,不理坐在医馆后院纳凉,听见几声瓦片响动,如今的医馆也兼治家禽病患,以为是只猫儿,就没睁眼。
  熟悉的声音忽然再次撞上耳膜,“喝酒吗?”
  睁开眼,屋檐上坐着狐貍,狐貍笑看他,手里还拎着坛酒。
  后半夜,不理也坐在屋檐上,笑骂,“都是因为你,我才染上这玩意的。”
  狐貍笑嘻嘻喝酒。
  不理夹了口菜,问:“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狐貍也拾了颗花生米丢进嘴,“我就是来看看你。”
  不理放下筷子,看他,“那他俩呢?”
  狐貍不说话,拍拍身上的花生皮,起身,“天快亮了,我得报恩去了。”
  眼见他又要消失在夜色,不理慌了下,坐直身子,想挽留也没有理由,只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狐貍身影已经远去,空中飘来一道回声。
  “胡离。”
  不理愣了好一会,什么破名。
  又十年,不理动念回杭州,医馆清空但宅子没卖,屋顶坐过俩人的瓦片上放了个酒坛,酒坛上刻着两个字:
  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