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理躺在床上,何似在身侧,跟他头挨头睡得十分香甜,而且手还抱在他的腰上。
  妈的。
  好热,被子里好热。
  好吵,何似的呼吸声好吵!
  不理眼睛瞪得像铜铃,心说干脆一巴掌将这个碍事的玩意扇飞算了。
  偏过头,正对上何似的睡颜。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眉头都是皱的,眼圈有些肿了,是先前哭得太狠,这会都还泛着红,眼尾两颗黑色的小痣格外明显。
  听说长在眼睛下的叫泪痣,有泪痣的人会很爱哭。
  可也太能哭了。
  预备着落在这人脸上的巴掌,变成了轻柔的抚摸。他指尖划过,红肿逐渐消退,手却忍不住多停留了一刻,在白皙的脸庞上。
  突然,手被握住。
  他听见何似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
  以为何似醒了,视线移到对方脸上,却见他还闭着眼睛,是在说梦话。
  仔细听了一会,发现何似说的是:“别走,回来。”
  这是,梦见我了?
  不理皱起眉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何似认识他才几天啊,感情能深到这个地步吗?
  而且为什么不是“别离开我”,偏偏是“别不要我”?
  说的好像曾经被人抛弃过一样。
  明明是他先......
  思绪一顿,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何似是何似,何似没有抛弃过他。
  轻轻抽回手,拿上手机离开房间。
  他给覃子充发了条消息,要何似的资料,没想到覃子充直接将电话打了回来。
  怕铃声吵醒何似,他急忙往书房钻,然而书房没门根本不隔音,他只好跑进另一间还有门的房间。
  门一开,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他被呛了一口,站在窗边缓了缓才接通电话。
  “你发给我不就得了,怎么还打过来了?”
  “我发给你,你看得懂吗?”覃子充问,“你认字吗?”
  “......”
  “念给我。”
  “何似,男,二十二岁,二零零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出生,籍贯......”
  “哎,我不是问这个。”不理琢磨了一下措辞,“他爹妈都还活着么,家庭氛围怎么样,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坎?”
  “家庭氛围资料里没写,不过他母亲是歌唱家,常年在国外演出,父亲是集团老总,虽然很忙,但每场演出都会去。他哥你见过,对他也不错。氛围应该挺和谐的。至于他个人——”
  覃子充停顿一会,给了个定义:“有点坎坷。”
  不理听到这心里有了点着落。有坎坷,就可能会有阴影,那之前何似的表现就说得通了。
  不过,既然不是家里给的坎坷,那就只能是感情了吧。
  啧,不理有点不爽,“细讲。”
  覃子充清清嗓子,“三岁,被风筝线缠住,飞离地面差点坠亡;五岁,被宠物狗袭击,差点被咬死;七岁,海边游泳,差点溺毙;十四岁,食物中毒......”
  “......”
  这是有点坎坷么,还活着就是个奇迹了。
  不理掐着眉心打断他,“有没有感情上的。”
  覃子充拖长音“哦”了一声,“原来你是问这个啊!”
  光听这七拐八拐的语调,不理就能想象出对面正在贱笑的脸了,“少废话,直接告诉我他谈过几次恋爱。”
  覃子充嘿嘿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没谈过恋爱?!”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人何似才多大,你都八百多岁了不也没......”
  不理面无表情挂断电话。
  不是家庭,不是感情,那还能是什么?
  是什么让何似这么惊慌,就像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一样。
  他无意识摸向肩膀,好像又感受到了那灼热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大颗一大颗滚落在他肩头,沿着他的后背流淌,渐渐变凉。
  一瞬间,他出现了幻觉,依稀看见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脏被捧在他眼前,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变凉。
  他的心也这样掏出来过。
  他的心也这样变凉过。
  所以他忍不住抱住了那颗心,想让它凉的慢一点,想用自己焐热它。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何似。
  不理闭眼捂住了额头。
  这一抱,怕是再也撒不了手了。
  哐当!
  他悚然睁眼,发现脚边倒了样东西,拾起来一看是幅写意山水画。
  这屋子就是当初他第一次来时没有巡视的那间,当时他就猜这屋里肯定到处是画,如今真的进来,比他猜得只多不少。
  这是间画室,除了墙上、地上用框裱好了的书画,窗前还摆了张长桌,漆黑的案上有张未画完的画。他随手将手里的那副放回原位,上前瞥了一眼,画的竟不是什么花鸟鱼虫,而是现代建筑。
  不理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建筑有点眼熟,像是与君同。
  看黑色铁架楼梯,还是与君同的背面。
  嗯?这是什么?
  楼梯上有一小团东西,毛茸茸的。
  屋内没开灯,黑黢黢一片看不分明,他俯身凑近仔细查看。
  突然,画室门被打开,明亮的灯光一下子照了进来。画纸被照亮,图案瞬间清晰,倒映在他拉成了一条细线的瞳孔上。
  那是一只猫。
  绿瞳、长毛、玳瑁花,右眼上方一抹白眉。
  是他。
  光线刺眼,匆匆一瞥,他便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消失,黑暗中有脚步声急切靠近,他知道是何似,起身想问是不是吵到他了,忽然被拉进一个怀抱。
  愣怔睁眼,听见何似呼吸颤抖,“我还以为你走了。”
  看来不是吵到,是见他不在床上,吓到了。
  叹了口气,他无奈道:“轻点,勒得慌。”
  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些,身子却仍紧贴着,何似甚至还将脑袋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几口。
  “哎,哎!”不理挣了一下,“别蹬鼻子上脸啊!”
  何似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他,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不理瞪眼,“你怎么又哭了?!”
  “没、没有!”何似立刻放下手,睁大眼睛看着他,“是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有狗要咬我,太害怕了,就......”
  不理感觉他那梦话听起来不像是梦见这个了,但也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便没深究。想起刚才的资料说何似小时候被狗咬过,随口问道:“你怕狗啊?”
  何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狗,最讨厌了。”
  不理眼睛一亮,感觉找到了知音。
  他最讨厌的也是狗!
  没想到有人能在狗的问题上和他达成一致,不由十分愉悦,当即将先前的疑虑全都抛在了脑后,擡手拍了拍何似的肩,真心实意地安慰了几句。
  何似看了看他的手,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回去接着睡。
  不理觉得有点饿想先吃点东西,何似立马提出给他做夜宵。二人前后走出了画室。
  何似回手带上房门,亮光在屋内一点一点消失,只剩最后一线在地板上拖得长长的,落在一堆斜着堆放在地上的画稿上。
  画稿都装裱了画框,看边框磨损已经有些年头了,其中一幅似是被什么碰歪了,露出了半页内容:
  远山如黛,草木深深,一只小猫向上跃起,在满地金色繁花中扬着上半身,鼻尖停着一只彩蝶。
  小猫毛发斑驳,黑橘杂间,唯有右眼上方生了一道白毛。
  房门关闭,何似转身跟上不理。
  不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又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又走几步,突然停下脚步,问他干什么。
  “去做夜宵啊。”
  何似的表情太过无辜,以至于不理有点怀疑自己,不得不扭头看身后,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那你去厨房啊,跟我来厕所干什么?”
  何似看看厕所门,又看看不理,像是刚发现自己走错了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理翻了个白眼,转身进门,从镜子里看见何似也跟着进来了。
  赫然回头,“你进来干什么?!”
  何似更不好意思了,但站在原地没走。“等你。”
  “......”
  “滚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不理推了他一把,他却就势握住不理那只手,“你就让我在这等嘛,反正里面还有一道门啊。”
  不理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简直难以置信。
  他消停了,何似倒开始动手动脚了。
  这叫什么事啊!
  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他臭着脸将何似踹了出去。
  正要关门,忽然瞥见何似没穿鞋,想了又想,他又臭着脸将人叫住。
  何似正一脸委屈巴巴地揉后腰,听见他喊,腰也不疼了,脸也不委屈了,立马过来。
  剐了他一眼,不理侧身让开路,没好气道:“进来,洗脚。”
  听见前半句,何似兴高采烈,听见后半句,何似一顿,低头看了看,简直喜出望外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嘭!
  不理面无表情将门关上了。
  爱洗不洗。
  反正拉肚子疼的又不是我。
  磨砂玻璃上印出何似清瘦的轮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听到回答,门上的轮廓挠了挠头,“没有吗?那我就看着做了。”
  看着轮廓变浅变淡,消失不见,不理摇了摇头,抱着手臂走开了。
  吃东西和洗漱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但重新回到床上,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因为这期间,他总是不得不停下来,口头以及手动确保何似离他远点。
  也不知道这狗玩意抽了什么疯。
  他吃东西,何似看着,他喝水,何似看着,他刷牙,何似还看着。而且事事亲力亲为,牙膏都不用他挤,他很怀疑,要不是他明令禁止,何似能直接上手帮他刷。
  不理叹了口气,只希望今天赶紧过去,何似能恢复正常。
  忽然,又感觉到两道直勾勾的目光落在了脸上。
  不理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从床上跳了起来,“你他妈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