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陆兵的直播在继续,但放出第一句引人遐想的话语后没再开口,静静坐着,时不时看向屏幕右上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间人气不降反增。从最开始的十几人火速变成几百人,有人分享了直播间的提示不断出现,短短五分钟,直播间人数破三千。
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陆兵是谁,更不知道黄文韬是谁,只是慕名而来想吃个热乎的瓜。于是评论区里不断有人在科普,陆兵抄袭的事被翻来覆去地拿出来说。陆兵的粉丝不愿意了,就回呛科普的人没妈,本来科普的人只是在科普,无辜躺枪,为了捍卫自己也选择回怼,有路人看不下去帮了几句,竟被陆兵粉丝无差别攻击,很快评论区就骂作一团。
直播正主还未真正开腔,看直播的倒是舞上了,不断刷新的评论使得直播间人气再次上涨,人数直接破了五千。
不知是幸运还是凑巧,陆兵的直播,先是血腥暴力后是污言秽语,敏感词都疯狂飞舞了,竟然没有引来一位超管,依旧顺利进行着。
再次确认了一眼人数,六千五百八十四人。
陆兵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厅内某处,蹲下,用手扒了扒地面上纷乱的纸张,从里面捡了一张拾起,对准镜头。
“2021年3月7号。”
陆兵面无表情将纸张翻转,露出一副残缺不全的树下舞剑图,侠客、雨、剑,与之前背着抄袭争议的画作相似,笔锋却稚嫩,技艺不算娴熟。
“啥意思,画后面有日期?”
“哎!这,好眼熟啊,这个风格”
“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
“楼上,是不是想说像l.general的画,我看着也像,很像他早期风格!”
“啥意思啊,l啥玩意又是啥?”
“是人名吧,还是国外的,他挺能炒啊(坏笑)”
弹幕疯狂刷屏,讨论着陆兵的用意,陆兵却置之不理,一味的与画作较劲,他丢掉手里那张,从脚边又捞起一张,再次对准镜头。
”2023年1月31号。”
又是一张舞剑图,又是侠客、雨与剑,只是舞剑的姿势变了,线条也看起来更加成熟,锋利。
“啥玩意啊,不是说有瓜吗,不想看画,丑(呕吐)”
“哦!我想起来了!l.general是陆兵早期id!他某站就叫这个!发了五百个多个作品呢,不过后来一夜之间都下架了,账号也注销了!”
“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si圈家陆兵抄袭……”
“楼上有病,烦不烦,能不能有人举报一下”
“哟,陆兵腿毛来了,洗白真能扯(鬼脸)”
“谁洗白了,你才腿毛呢,我是他五年老粉,一九年他摇花手拍段子那会我就在了,你知道个p!(白眼)”
弹幕继续翻滚,陆兵继续找图,展示,画作内容全都大同小异,只是背后的时间有早有晚,何似看着画作渐渐皱起眉,看了一眼黄文韬,又移开,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不理问,“画有问题?”
何似表情凝重,“这些画不是黄文韬的风格,笔触用法不一样,不是他画的,倒像是……”说到这,他擡眼看向陆兵,露出几分茫然。
不理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陆兵依旧在机械地展示着画作,神情麻木,动作却很快,一幅幅画被他丢得越来越用力。
不理歪了歪头,“你是说,黄文韬的剑里,叠着陆兵的画,啥意思,嫌他画得垃圾,嘲讽他?”
何似脸色微变,“不对…….”
林绛的话语突然浮现在他脑海:“本来这次的画展,会有一个单独的小展厅展示他的画,但他突然……”
陆兵在这时望向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平静道:“我的恩师,黄文韬,教了我三年,三年来我受益匪浅,画技精进,但也被不断打磨得失去了自己的风格。”
陆兵转向镜头,“天地画展前,他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帮完之后他就功成身退,退出绘画圈,再也不办画展,他声泪俱下恳求我,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没想到这个忙却是要我销毁三年来所有画作,为他贴铸出一把剑。”
”他说他是我的师父,不会害我,这把剑也不是为他自己,是为我的传承,以后会用这把剑为我劈出未来。”陆兵的声音很轻,看着屏幕后方的虚空,眼神空洞,“未来……就是陷害我抄袭。”
何似脸色彻底变了。
弹幕炸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翻转了!”
“我敲?瓜吃错了???”
“什么瓜,到底什么事啊,我急的像瓜田里的猹”
“楼上,简单说就是,ab俩画师,a是b的师父,b抄袭了a,结果a被网暴,a受不了据说还闹了跳楼,现在b闹到a画展说自己没抄。”
“哼,我早就说了我们哥哥没错,错的是那个老不死的,还我们哥哥清白!!!”
“别拿饭圈那套往艺术圈搞,楼上大概率,弱智一样,他说没抄就没抄,等着被打脸吧傻波一”
陆兵视线在评论区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向上对准镜头,“刚才看了那么多,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我的画,风格越来越不像我,而像……”画面偏移,黄文韬被入镜,“因为是他教我这么画的,他要我这么画的。”
黄文韬垂着头,捂着伤口不发一言。
何似挣扎起身,一个不稳险些趴倒,“不,不可能,他不会这样诱导你的!”
不理还是头一次见何似这般激动,忙扶住他,视线不住在对面二人身上逡巡,思索诱导是什么意思。
“不然呢?”陆兵平静反问,“我要怎么抄袭一幅没见过的画?”
没见过?那确实没法抄啊。
不理歪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不,你不可能没见过。”何似摇着头反驳,“那幅画就挂在他家里的——”
“你见过?”陆兵探头朝向他,伸长着脖子,“你亲眼见过?你亲眼看见那幅画挂在他家墙上了吗?!”
何似踉跄一下,脸色惨白。
他只是听黄文韬提起过,那画被挂了起来但从没真的去过他家。
“所以,你会画出那幅画,是黄……教你的。”
“他描述,我画。”陆兵带着血的嘴角勾起一侧弯角,“我还像个傻子一样问他,‘师父,你看,我画的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虽然从前咱俩画风也像,但现在几乎一模一样了,我棒不棒?!’”
陆兵模仿着当时的语气,看起来崇拜依赖,眼睛里忽然闪过恶毒的光,切换成温和宽厚的模样,“很棒,越像越好。现在圈里人都还不知道你是我徒弟,等你这副画发表了,我就把我的老画也发表,正式曝光你的身份,到时候热度一定很高,你会一举成名。这可是师父精心铺就的路。”
“死路。”陆兵嘿嘿笑起,眼睛眯成两条弯月,似有水光一闪而过,“我的。”
话音落下,他擡手在手机不起眼的吊坠上重重一按,一个苍老哽咽的女声从中传出,“我的儿啊,兵兵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咱收手吧,行吗,还来得及——”
黄文韬的声音出现,打断她,“妈,你别说了,我想好了,有我......没他,有我,没他!”
一阵嘈杂声响起,接着是重物落地声,“妈,你怎么了,妈!你醒醒啊!妈!”
录音戛然而止,屋内鸦雀无声,连弹幕都停滞了一瞬接着疯狂翻涌,直播间人气暴涨,不理长长“哦”了一声,终于明白过来。
“黄文韬设局坑你。”
“是骗。”陆兵牙关间碾出来两个字,突然咆哮,“是骗!他骗了我!我没有抄袭过,我只是信了他!”
他丢掉手机,一把揪住黄文韬的领子,歇斯底里,“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毁了我!!!为什么!!!!!你说话,你说话,你说话啊,为什么!!!”
一口血从陆兵口中喷出,溅湿黄文韬的侧脸。
黄文韬擡手擦了擦,未发一言。
陆兵身子摇晃,慢慢松开手,痴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埋首捂住脸,有液体混着掌心的血从指缝滴落,啪嗒、啪嗒、啪嗒。
不理眨眨眼,原来那堆剑不离手的画,是这么个意思。
——害怕被替代。
手背落下一点冰凉,不理低头,是何似瘦长的指节落在他掌背推拂,他不放心,忽对上何似泛红的眼眶,一怔,松手目送他挣扎往前迈步。
是惋惜吗,还是心痛,两位画届冉冉明星,一颗自编自导污蔑旁人,一颗还未升起便遭设计陨落。
向前不断奔跑的赛道上,其实并不拥挤,也从未拥挤,但若目光里只剩旁人的背影,忘了脚下的路,势必也会摔倒。
何似一步一晃艰难走向黄文韬,却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站定,不愿再往前。
他擡起手臂,泛白的指节从宽大袖袍中漏出一点,颤抖着指向黄文韬,许久,落下。
“我命在我。”何似声音颤抖,“不属天地。”
“你忘了吗?”
黄文韬浑身一震,僵硬擡起眼,一寸一寸移向何似,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何似嘴唇紧抿,闭目不答,再睁开时没有望黄文韬一眼,转身牵过不理的手,“走吧。去找林绛。”
不理任由他牵着,“那他俩怎么办?”
何似拉住把手,在门边停驻,“交给警察,依法。”
不理耸肩,见何似像是丢了魂似的没精气,道了句“我来”帮他拉开展厅大门。
忽然一股恶臭钻入鼻尖,不理皱眉擡眼,循本能朝身后望去。
陆兵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垂着头自言自语。
“是了,是了,我说呢,原来梦里都是真的。”他狞笑着,状似痴傻,弯腰从地上捡起截断画框,对着尖锐碎木刺絮絮叨叨,“都是真的……”
见此不理与何似对视一眼,叮嘱:“待我身后,我去看看。”
何似拽住他手腕,皱着眉,似是有话要说,抿抿唇,“好。”
不理轻拍他手背以示安慰,擡脚上前。臭味来自陆兵所在方位,何似在他背后才是安全的,这一次不论是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他都不会再上当。
达瓦。
他死死盯着陆兵举动。
你跟这个小孩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兵蹲在地上,用碎木框带刺那头戳着地面,一下一下,手臂上的血随着动作甩落,洒在周围,一小道血痕自伤口处流淌漫延至手中的木框上,渐渐渗入木纹里。
忽然他回头冲不理笑了一下。
手中碎木框朝下狠狠一贯。
嘭!!!
冲天火光迎面而起,不理朝后倒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