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我、草,真的假的,爆炸了???”
  “超管呢,赶紧报帽子叔叔啊!平时封号封那么勤,今天怎么没人了@超管@超管@超管”
  “全是烟啊,啥也看不清啊”
  “啥牌子手机,真抗造啊,这都没断(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我靠,有人有人!”
  黑屏,直播中断。
  不理擡脚,低头辨认一眼,看不清踩碎了什么,继续往前蹒跚搜寻,烟太大了,什么也不看清,时不时有火光突然窜起。
  “何似,你在哪?何似!”
  都怪他,方才大意了,忘记了旱魃粉融于人血后触木即炸。好在他有法力护体,并无大碍,可何似是个普通人……
  “何似!”
  角落里响起一声呛咳,“我、咳,我在这。”
  不理猛转身奔向声源。
  突然被什么勾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跌入一个柔软怀抱,擡头,是何似染着黑灰更显苍白,却依然温柔笑对的脸。
  想都没想将人砸入怀里,不理胸中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惊喜、后怕,不理眼眶发热浑身冷汗。
  何似的手一下一下轻抚他,脖颈贴着他的脖颈,声音微颤,“我没事,你别担心,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他吸了口气松开手,从何似肩膀顺着手臂摸着滑下,确认无伤,偏头咒骂了陆兵几句,扶何似起身,“走,先出去。”
  何似按住他小臂,摇头,“先救别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别人!”不理瞪眼,不听,直接上手拖拽。
  何似痛呼一声。
  不理心头猛颤,立马蹲下身查看,“怎么了,怎么了?”无奈他眼睛受过伤,夜视能力极差,又最怕烟熏,又急又慌之下,根本看不清。
  何似忍耐着喘了几口气,“是腿。”
  不理低头近看,倒吸一口气,僵硬原地。
  一根钢筋斜插在何似左大腿上,柿色衣袍被鲜血染成殷红。
  不理想也没想将手按了上去,顾不上何似是否能发觉,顾不上妖族身份会不会暴露,为他施法治疗。
  好在烟雾够大,何似被呛得睁不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动作,断断续续劝他,“二楼塌了,爆炸时大家都动不了,伤亡一定很重,我还能动,如果救援来了还能出声,但其他人不行,如果碰上火源连躲都没法躲,你先去救他们好不好?”
  “我不去。”不理盯着伤口输出法力,脑门上是豆大的汗,血虽止住,有钢筋在,始终无法愈合。
  怎么办,他不敢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迅速流失,很快就要消耗殆尽,贸然拔掉钢筋,如果引发大出血,他没把握剩余法力能够止住。
  如果不拔。
  他擡头,往倒塌倾斜的钢架看去,那里连接着这根钢筋的拐点。
  何似没法出去。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地闪现,那些因无法救治死在怀里的同伴,那些因驱赶被迫搬离一次又一次的家园,那幅无论如何跃起追逐也无法触碰到的画像,那被人喂药试毒殴打虐待最终被丢进火炉无从抵抗的不甘。
  为什么有了法力,还无能为力呢……
  不,不对。
  当年我能从火中逃脱,还得了这幅人身,这一次肯定也有办法。
  思索片刻,不理将法力集中,张口咬向钢筋。
  咯——吱——
  嘲哳的金属塌陷声刺耳响起。
  有戏!
  不理眼睛一亮,转为赤红,牙齿暴涨尖利成兽牙,再次发力,咬断,口中空了。
  不理心里一松,瞬间脱力,眼中赤红消散,向前扑倒。
  眼看即将压在何似腿上,堪堪撑住,口中牙齿恢复,嘴角一抹鲜血滴落。
  他回过头,见何似悚然望着上方。
  糟了!
  嘎吱嘎吱金属剐蹭声伴着震颤轰隆隆从头顶传来,不理本能扑向何似抱着他往旁边一滚,双双滚落在地。二楼钢架缓缓斜向下倾落,倒塌,不断有砖块砸落,灰尘四起,原本就浑浊的空气更加雾笼灰白。
  那截被咬断的钢筋重重戳向地面,被庞大的身躯推着剐蹭着地面直冲不理而来,转眼间已滑至腰侧,就在不理以为剧痛即将袭来时,停了。
  他松了口气,睁开眼,弹坐起查看何似伤势。
  何似双眉紧促,额间全是汗,身下血红一片。
  他唤了几声,何似毫无反应。
  不能再拖了,要赶紧离开这里。
  不理反身背起何似,踏上倒塌钢架一角,视线虽然还是不明,但经过这么一塌,方向反倒有了指引,这架子应是二楼楼板倒塌露出来的结构,只要沿着架子走,翻过去,应该就距离大门不远了。
  走了几步,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抹扎眼的橙,是黄文韬。
  满头血污昏迷不醒被人拖行。
  拖他的——
  不理顺着他手臂往上看,是仍抓着那截碎木框毫发无伤的陆兵。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他居然没事!
  “滚开。“
  若不是怕再伤到何似,不理早就一脚过去,才不会跟这死玩意废话。
  陆兵歪歪头,松手,将黄文韬丢在地上。没头没脑道:“我见过阴差,在梦里。”
  “……”
  你爱上哪死上哪死去。
  不理不想跟这神经病再废话半句,小心翼翼在钢架上迈步,绕开他俩走另一条路。
  陆兵跟着他,再次拦在他面前。“你不好奇吗?”
  不理深吸一口气,平复怒气,吸进一口烟,更怒了,“我好奇你——”
  “那个阴差。”陆兵擡手指他脸旁,“长这样。”
  一阵凉意自脚底窜起,在这火烤烟熏的炙热天地中冰得不理胆颤。
  “你放屁。”不理听见自己牙关哆嗦着说。
  “梦里就是这样的。”陆兵歪头垂眸,似在回忆,“他穿着一身黑,戴着面具,来抓一个书童。”
  不理知道自己该走,却莫名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他想起高胜寒也说过类似的话。
  陆兵自顾自讲述着,“书童死时已经接近中年,落魄潦倒,睡在一间破败的野庙里,但他生前过得并不差,锦衣玉食,还写了许多文章画过好多画,甚至高中过进士,只不过用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伺候的那户人家的少爷的,少爷霸占享用了他的一切,扬名天下,他却孤苦伶仃死在了那间破庙里,就连自尽用的都是柄别人废弃不用的断剑,剑刃上还缺了个口子。”
  缺口的剑,那不就是……
  “这遭遇,连阴差都同情,问他‘命运不公,你怨吗’,你猜,他回了句什么?”
  不理思绪被打断,下意识要顺着问话摇头,忽然脑中闪过什么。
  “咳咳咳!”何似呛咳着轻拍不理,“放我下来。”
  “你醒了!”不理一喜,接着面色一沉,“不行,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思及至此,不理顾不上再与陆兵多话,擡腿就走,背上忽一阵晃动,是何似挣扎着要下来,怕他会摔伤,只好停下按照他的意思将他放下。
  “你要干什么?”不理无奈又气。
  何似看了陆兵一眼,又看向黄文韬,喘着气劝导:“烟越来越大了,背着我,你出不去的,我会拖累你,你先出去,出去找人回来救我,我等你,好不好?”
  不理头一下子大了,“你有病?就为这个?!”
  他二话不说作势又要背,见何似不配合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我体力很好,有空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何似见扭不过,也没再反抗,只是还不死心,“那你能不能先把黄文韬救出去,他看起来快不行了。”
  不理脚步一顿,怔怔看着何似。
  何似白着张脸虚弱又抱歉地回视。
  “你这伤的哪是腿啊,是脑子吧!”
  不理脚步不停,边找路边往前奔。
  “喂。”陆兵的声音不大不小自背后传来,“你们不会以为我会放你们出去吧。”
  何似越过不理肩头回望他,眼神冷冽,用口型无声说了句什么。
  陆兵低头嗤笑出声,“是啊,重活一世不过欠债偿还,但凭什么吃亏的总是我,要消失的又凭什么只有我一个!我要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语毕,他挥舞手中木框狠狠划过手臂,鲜血四溅,爆炸再一次袭来。
  天摇地晃,钢架轰塌。
  不理被人抱住脑袋,带向一旁,倒卧。
  晕眩好半响才过去,右耳边一阵嗡鸣,眼前是灰白的烟雾被火光映成一片暖橘,有那么几瞬,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记不清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擡手摸,摸到一片湿润鲜红。
  意识瞬间回笼,他颤抖着探起头去看怀中人。
  看见张半边被烧毁辨不出面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