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队长见他下来,半蹲着往边上让了让,露出内里倒卧的人影。
  是何似。
  而何似边上是只已经僵硬的玳瑁猫。
  他眉头抽了抽,难以置信地摘掉眼镜来回再看。
  不对,不对,那红光,那法术,明明是大哥的,本源生机还在大哥怎么会……
  怎么会在何似身上!
  何似,为什么平安无事!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爆裂开来,露出内里属于妖兽的凶恶,他怨怼看向何似,要扒开他的眼皮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指尖触碰到红色光罩的瞬间,宛若触及雷电,被弹开,红光大盛。
  覃子都盯着掌心的红痕面上阴晴不定,好半响,红了眼眶,尽数化为不解。
  为什么这么傻,为了一个……骗子。
  一直呆坐的覃子充从地上歪斜立起,翻转手腕,现出把纯黑匕首,二话不说朝光罩刺了下去。
  叮的一声,匕首停在光罩前一寸,宛若刺在坚固顽石上无法再下放一分,蓝色法术光辉以匕首尖为原点疯狂四射闪耀,却始终无法抗衡那抹淡薄红光。
  当!
  匕首脱手翻飞向后,覃子充失去支撑朝前踉跄一扑,被覃子都手快接住。
  队长瞠目结舌,朝后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匕首,捡起,默默往边上站了站。
  “麻烦——”
  本想置身事外的队长,忽然被点名,一激灵下意识立正,擡头见覃子都面无表情,“把他带出去吧,这法……应该不防人。”
  队长感觉这话哪里不对,也没细琢磨,哎了一声上前。
  立到红色光罩前,他看了看内里胸口微弱起伏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互相搀扶颓丧的两人,挠了挠头,心说他俩都搞不定,我……算了,救人要紧。
  他试探出手,轻碰红色光罩。
  什么也没摸到。
  停顿一瞬,继续向下伸手,手掌顺利穿过光罩碰到了下面的人。松了口气,反身半蹲,将人背起。
  捉住伤员手臂,他对面前两人交代,”那我先上——”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接着是头顶,缓缓向上,表情惊惧交加。
  两兄弟对视一眼,朝身后转。
  一只将近两人高的四爪巨兽。
  似虎,似狮,血红,一身长毛无风自动,双眼飘着纯白光芒,没有瞳仁。
  它张口,似雷声轰隆。
  “退下。”
  两兄弟表情一片空白,半响,覃子充破音惊诧,“大哥?!”
  覃子都回过神来,搜寻地上,果然已不见不理尸身,只有一件破损的看不出本来样貌的衣服。
  他如释重负心头狂喜,下一瞬,脸色一沉,拉着覃子都迅速后撤,“走,大哥狂化了,认不出咱俩来的,走!”
  覃子充被拉扯地坐在地上,还没有完全回神,“怎么会是大哥呢,他不是死了么,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似是验证覃子都的话,一道红光从不理喉咙中爆出,迅速在口中汇聚成一团火球,朝众人喷射而来。
  “卧槽!”
  众人被热浪掀翻,何似的身体掉落原地,覃子充在半空不受控地打了个转,头朝下腿朝上也不忘发出感叹,“大哥牛逼!”
  又是一道火舌舔舐而来。
  覃子都稳住身形落地,眼疾手快将覃子充和队长拽到身后,擡手执起一道屏障勉力支撑,“别感慨了,快上去,我的法术不对路撑、不、住。”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关碾出来的。
  好在不理意不在杀了他们,只是逼退,见他们已经远离何似,长尾一卷,将人捞至面前,用口一衔,向上跃起,撞碎天顶,腾空飞远。
  覃子充脱力,金色光罩登时消散,碎砖块、墙灰带着还未烧尽的火焰簌簌落下,眼见就要兜个满头,一抹蓝色光罩出现,挡在众人之上,堪堪避过。
  掉落很快停止,澄澈的天在滚滚浓烟后明媚的亮着。
  覃子充望着天,伸手将覃子都拉起,“大哥这是要去哪?”
  覃子都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重新戴上眼镜,“医院吧,狂化后什么也不记得,只会遵循本能。大哥刚经历来险境应该会想找个安全地方躲藏,老巢就是最安全的,我一会先回医院看看。”
  覃子充点着头,看了眼瘫坐在地的消防员队长,又看了看远处没了围墙可以无障碍对视的围观群众,“嗯,大白天,飞着去医院。”
  用舌头顶了顶腮,他从怀里掏出盒烟,打开,取出一根,用旁边还在燃烧的隔板点着,塞进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扑哧。
  躲在附近高楼俯瞰一切的达瓦,喷笑出声,忍不住抽出插在裤兜里的虎爪,鼓了鼓掌。
  “你们处长可真是个人才啊。”
  他朝旁边头也不回道。
  阴影里渐渐显露出道人影,一身办事处工装,梳着板板正正的油头,相貌平平无奇。
  缓缓上前,与达瓦并肩,站在天台边缘,向下俯瞰。
  “人才?”
  厚厚的镜片后透出贪婪忮忌的光,“他又不是人。”
  达瓦歪嘴斜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眼,“别急,这位置马上就是你的了。”
  眼镜男没有回答,理了理领口,“该收尾了。”转身离开。
  达瓦撇撇嘴,目光从瘦小的背影上移开,重新投放到下面的混乱上,轻抛着手中的琉璃小瓶,“没有这玩意。”
  他扫视着围堵了大半条街的人群,兴奋一笑,“可怎么收尾啊。”
  “那个,那个小徐呢!”
  覃子都忙得焦头烂额,偏偏灵府那边的负责人助理不知道去了哪里。
  “哎,这呢这呢!”被喊做小徐的徐清渠抱着文件夹从人群中挤出来,“人妖处长,什么吩咐?”
  覃子都眉头紧锁,也顾不上纠正称呼了,掐着腰吩咐,“纵火嫌疑人救出来了,叫陆兵,是个人类,不知道用的巫术还是什么,这实在顾不上了,先交给你们走一圈,看能不能查出什么东西,完事我们再领人,看紧点,千万不能丢昂,还有你联系一下……”
  徐清渠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微笑点头,“好,我去办。”
  ……
  不理几乎是循着本能往前飞行,眼中猩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空中含着的这个小小人类,绝对不可以死。
  忽然一个熟悉的建筑吸引了他的视线,一栋方方正正的二层小楼,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有猫的、兔子的、蛇的,还有……狗的。
  他皱起眉,硕大的兽首都歪向一侧,表示嫌恶。
  下一瞬,却下意识落在那栋小楼门前。
  他化回人形,半跪在地面,一层红色血污状的液体在他身上缓缓向上流淌,流过腰腹、臂膀,渐渐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最终流到脖颈,流进了一条银红相间的项链里。
  他起身,腰间围着条破烂成丝丝缕缕的黑色亵裤,横抱着何似,光脚一步一个红色脚印的走进了老大一只猫。
  前台血红双眼洁白兔耳的男店员,正跟脸上有着金色鳞片纹身的女店员对着一段视频讨论的热火朝天,下一瞬就见视频正主踹碎玻璃门走了进来。
  “老、老大?!”
  二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不理。“这、这这……”
  这了半天没这出个所以然来,覃子都拽开门从办公室内抢出,身后传送法阵的蓝光渐渐熄灭。
  本来还生怕大哥不是回的这里,再找可就不好追了,还好,还好,他松了口气,不确定不理是否恢复了理智,试探着喊了声,“大哥?”
  不理歪头看他,绷紧的面部肌肉与空洞的瞳孔有了瞬间的缓和,“子——”话未完,两眼向上一翻晕了过去。
  覃子都被这变故惊得肝胆欲裂,生怕大哥死而复生只是回光返照,慌忙上前探颈查看,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平稳心跳,长出一口气。
  前台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地上两人都擡了起来。
  “二哥。”男店员喊了一声,“把他们放哪里啊?”
  覃子都想了想,“二楼,放大哥房间吧。我一会过去。”
  “好。”
  目送几人上楼离去,覃子都这才摘下眼镜,擦了擦脑门上惊出的冷汗,回想方才所见。
  方才他探大哥脖颈时,先知给的项链在自行运转,里面有股蓬勃的力量与大哥命脉相连。
  是项链,不,是先知救了大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劫?
  不愧是先知啊……
  覃子都重新戴上眼镜,给覃子充发了条短信:平安,勿念。
  擡脚上楼。
  覃子充关闭短信界面,吐出口浊气,将烟丢在脚下踩灭,收起手机,反手调出法力示意,“起——”
  霎时间,一道蓝光自他左手掌心冲出向下落地,以蓝光为中心复杂符文在地面秘密麻麻朝四周迅速显现,伸出右手覆在左手手背向下一压,符文光芒大盛,蓝光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周围数道不同颜色的光,皆冲天而起,像是光柱般顷刻便顶天立地,共有六十四道,照出百米高空中一个硕大的圆形遮天法阵。
  “落!”
  覃子充一声浑厚号令,遮天法阵上光芒沿自身弧度流转一圈,缓缓旋转着朝下压来。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只有法阵的七彩流光映照在举着手机录制的众人脸上,无人不惊叹此等旷世奇景,乌泱泱半条街,近千人、数百辆车,竟一时鸦雀无声。
  “回转。”
  遮天法阵停顿一瞬,忽然开始反向回转。越转越快。
  从下方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陀螺,被人拧动后放置平面,看不清“陀螺”齿轮,只能看见一片旋转的残影,眨眼间,已落到距离地面五六十米处。
  覃子充擡头望了一眼,半边面容隐在昏暗中,眼白处萤蓝光芒浮动,轻启唇念诵:
  “入我无常门,遍历尘世苦。生皆驶向终,死亦重蹈始。因起一念间,累世果难灭。执着一息散,万法皆为空。”
  擡手按住胸口,虔诚闭目,鞠躬行礼,“恭请烛九大人,借我们渡魂灯一用。”
  遮天法阵之上,更遥远的深空中,一双炙盛金瞳睁开,左右转了转,忽似狡黠般弯了弯,一道极好听的男声响起,“准。”
  话音落下,金瞳消散。
  覃子充睁开双眼,眼中金光璀璨,“燃灯,收魂!”
  遮天法阵骤然分解开来,化成一张巨大的金网,兜头照下,下方无知人类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迷茫地举着手机眨眼,顷刻间昏倒一地。
  天地寂静,默然无声。
  “靠!”达瓦锤了天台围栏一拳,金属栏杆不堪重击嘎吱着往里凹陷一块,“竟然是渡魂灯,他竟然求得动那老不死的。”
  忽觉失言,达瓦慌忙捂住嘴,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不甘心地朝下方又望一眼,哼,有渡魂灯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就把这上千人全杀了!
  转身消失不见。
  金网的余辉从天台上一扫而过,卷着数千透明人影缓缓合拢向上飞去,在网与网闭合的瞬间,再次化回法阵,旋转着向上消失不见,云层消散,阳光斜斜洒下,仿佛刚才只是一片乌云路过,无事发生。
  六十四道光柱齐齐回收,六十四名办事处人员从六十四个不同地点叫苦不叠显现,有道行不够的竟直直栽倒地面,昏睡过去,众人缓缓向覃子充所在地集结。
  覃子充颤抖着手点了根烟,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呲牙咧嘴揉着腰问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人朝周围歪七扭八躺倒的人群看了一眼,“收走这么多人的一天性命。”
  “不然呢,用你抹记忆啊?”覃子充哆嗦着嘴唇吐出口烟,没好气道,“这么多人,把貘累死都不一定够,只能这样了。”
  只是一天的性命对这些人类身体无碍,待醒来后,这一天会从他们人生中抽离,没有人会记得这里发生过火灾,更不会有人想起有只妖兽曾从火光中飞天离开。
  “哎,舆论把控可是你们灵府的事。”覃子充提醒到,“别掉链子昂。”
  “放心,周围信号做了充分屏蔽,各大网络平台也已经在加班加点的监督拦截,之前已上传的视频找到一个下架一个,至于零星漏网之鱼。”那人笑了下,“我们会放出消息说是游戏宣传画面。”
  覃子充点点头,没再多说,却被人揽住肩膀调侃,“覃大处长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轮回法阵都敢启用,万一失误害死人你这处长就别做了,说不定脑袋也会不保呢。兄弟给你稳住阵眼帮了你这么大个忙,回头可别忘了好好谢谢我啊。”
  “去你的,这事要是办瞎了,上头怪下来咱俩都得死,什么叫帮我的忙?再说了,要不是我借来渡魂灯,这阵成不成又有个屁用。你以为我愿借啊,那可是上古山神,妖怪的老祖宗,吓死我了。”
  对方嘿嘿笑,正要再说什么忽被人打断,“赵科,您看这个报告应该—”
  赵干冲覃子充耸肩撇嘴表示得忙了,覃子充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待两人走远后,目光有意无意在方才来请示的人背上扫过一眼,低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鱼咬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