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高胜寒擡腕看了眼手表,距离最后一节课下课,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就算爬也该爬到校门口了吧。
  怎么还没出来?
  高胜寒烦闷地降下车窗,朝校内看,思索要不干脆下车进去找,远远看见赵小狼背着书包走来了。
  旁边跟着名棕色头发的娇小女生。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起,轻轻敲了敲,高胜寒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沈辉。”
  副驾上的助理回过头来,“总裁,需要调查这名女学生的资料吗?”
  高胜寒一噎,奇怪地看向他,“随便查人信息是违法的。”
  沈辉撇撇嘴颇为遗憾。
  “......”高胜寒清清嗓,“我是想说,回公馆。”
  “不再等等吗?”沈辉朝外看了一眼,可以清晰听见少男少女的欢笑声,“人马上就来了。”
  “嗯,回去。”
  “可是总裁,您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准备了一整个下午呢,确定现在就走吗?”
  高胜寒擡眼,“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沈辉立刻抿嘴低头,在下巴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高胜寒擡指关车窗,余光里瞥见一抹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脸上,动作一顿。接着有脚步声,慌乱的、着急的响起,他忍住没有转头去看,坐直身子等待,然后听见赵小狼的声音说:“快走!”
  转头,见赵小狼正拉着女孩书包朝车子反方向跑,眼睛睁大,下意识出声。
  “回来!”
  赵小狼脚步一顿,缓缓松开女孩书包,僵在原地。
  女孩喘着粗气将书包从肩膀上拉正,好奇地往车里打量,“这是你哥吗?好帅啊。”
  听见评价,高胜寒脸色和缓几分,斜睨女孩。
  圆脸,白皮肤,大眼睛,小鼻子,嘟嘴唇,呵,可爱系的。
  喜欢......这样的么。
  高胜寒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过来。”
  赵小狼僵硬转身,垂着头磨蹭向前,走过女孩跟前时还不忘跟她悄声说,“等我消息。”
  高胜寒额角跳了跳,沉声喝道:““磨蹭什么呢,上车!”
  车门关闭,不等赵小狼坐稳,车子起步开了出去。
  后背撞在座椅上,赵小狼懵了一瞬,默默把书包解下抱在怀里。
  高胜寒不看他,随手按了个按钮,前后车厢间的隔板降下,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彼此。
  静谧。
  “我不问,你就不打算开尊口了是吗,解释。”
  赵小狼心里发虚,将头埋得更低。
  上次在酒店,他终于要到了高胜寒的私人联系方式,但高胜寒提了个条件,他必须在新学期月考中,考到班级前十。
  不然拉黑。
  如今成绩出来了。
  他偷瞄高胜寒,见对方看过来,迅速低头。
  “对不起。”
  我没考过。
  高胜寒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你都不狡辩一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赵小狼态度诚恳,“是我的问题。”
  找了班里学习好的同学补习也没考过。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担当啊。”高胜寒气极反笑,望向窗外,怪不得好几天不回消息,原来是为了......“那个女生叫什么?”
  赵小狼错愕擡头,补习的事被发现了?
  高胜寒看起来挺生气的,不会迁怒兰晴月吧。
  一下子坐直身子解释,“不是她的问题,你别怪她,都怪我,要骂你就骂我吧!”
  高胜寒缓缓转过头,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到哪一步了,嗯?能让你......这么维护她。”
  什么哪一部,习题吗?
  赵小狼抱着书包摸不着头脑,觎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如实回答,“就,最新的......模拟。”
  那是什么,姿势吗?
  高胜寒只觉得血一个劲往脑门上窜,闭眼强行驱散那些不该想的,抚了抚额,恰好车子在此时滑进公馆大门,他吸了两口气,“下来。”
  赵小狼仰头望向眼前飞檐雕画的宅门,口眼圆睁。这次真的是中式豪宅,有山林造景,有湖水花园,有空中楼阁,一座小四合院套着另一座小四合院,每栋楼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还有长廊,好长的长廊啊......
  “我在问你话,你傻了吗。”高胜寒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赵小狼这才从澄蓝的泳池水面上收回目光,“啊,什么?”
  高胜寒再次被气笑,“虽然很不愿承认,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期待过你看见这些东西时的表情。”
  他自嘲着擡起手,赵小狼顺着他手掌方向看去,一座漂亮的浅色旋转楼梯,楼梯下方没有任何家具装饰,满地礼盒,有大有小,包装精美。
  书包从手中滑落,砸到木地板上,咚的一声响。
  他瞪大双眼看着高胜寒,结结巴巴问:“给、给我的?”
  高胜寒没理他,走上前背对他半蹲在礼盒堆前,随手把拉出几件,“这些是化妆品,遮盖力很强,不用再担心伤被发现了,而且养肤的。那个是代步车。”他指着一辆崭新的摩托型电动车,“给你送外卖用的,底盘低,轮胎抓地力高,还有平衡系统,不容易摔。这个是点读笔,你英语差......”
  他自顾自说着,赵小狼忽然眼眶发热,竟然全都是他日常需要的,如果不是上心观察过,不可能这么细致。
  一瞬间,那个他梦里幻想过无数次却又不敢肖想的奢求,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蹲在高胜寒身侧,仰望着那张俊美如天神的面容,难道你会也......
  高胜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再避讳地直视他,“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作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嫌这个总找理由给他发消息的小孩烦,甚至还有些期待这个小东西又能憋出什么创意,或许是因为最近的生活太无聊了,或许是因为何似莫名其妙要装修画廊没空联络他,他将对弟弟的照顾转移,又或许是最开始引起他注意的点,因为那张脸。
  他垂下眼,拉扯起半边嘴角,“现在用来做离别赠礼也不错。”
  “祝你以后......”顿了又顿,道,“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赵小狼咧嘴傻笑一瞬,不对,他说什么,离别?为什么要离别!
  他猛站起身子,高胜寒已经踩上楼梯石阶,只剩背影,“是因为我没完成约定吗?”
  高胜寒在楼梯拐角站定。
  “我会努力的,加倍努力!比这次还努力!”赵小狼手足无措捏着裤缝,“真的,我有在补习,今天、今天跟我一起的那个女生,她成绩很好的,全校前几,你,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差的功课实在太多了,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是,但是......”
  高胜寒缓缓转过身,眯了眯眼睛,补、习?
  “我和你约定了什么?”
  赵小狼自觉理亏,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老实回答,“考到班级前十。”
  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高胜寒后知后觉,“所以,你是因为没考好,才一直不回我消息?”
  “不敢回......”赵小狼把头垂得更低,“对不起。”
  原来是误会。
  他看着垂头丧脑的赵小狼忍不住笑起来,还好是误会。
  “没关系,下次考好就行。”
  赵小狼猛擡头仰视他,眼神发亮,“真的吗?!”
  “真的。”高胜寒弯下腰手臂探在扶手上,姿态随意,“但这一次,光对不起可不行。”
  ……
  “大哥,赵干那货去济南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把子肉味酸奶,我是没敢喝,特意拿来孝敬您老人家,赏脸尝尝?”覃子充一边给酸奶插吸管,一边坐在不理床边,自顾自言语,“大哥,你要再不醒,我可就直接塞你嘴里了。”
  洁白床铺上,不理双眼闭阖,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覃子充与何似对视一眼,何似垂眸,他叹着气下意识举起酸奶吸了一口,顿时面目狰狞,大为震惊地瞪向酸奶包装,“嚯,这味,塞大哥嘴里说不定真能给他喝醒。”
  何似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继续给不理擦拭手掌,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指缝也擦得干干净净。
  而他自己,头发乱糟糟堆在脸庞,胡子冗长,皮肤粗糙,眼眶深深向内凹着,没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覃子充想说点什么劝他,末了把酸奶放一旁,起身走了出去。
  能说什么呢,大哥昏迷已经三个月,无病无伤就是不醒。
  一开始他也是不待见何似的,凭什么大哥命都差点豁给他,他却毫发无伤。可打他骂他,他都无动于衷,打从睁眼就开始守着大哥,不吃不喝。一熬就是七天。
  还是覃子都劝他,要是大哥醒了见他这副模样,怕是怪罪他俩照顾不周,才勉强喝了几口水,吃了几粒米。
  覃子充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他现在这副惺惺作态给谁看,当初爆炸时做什么去了,因为气不过,所以也没有消掉他的记忆,要他不论真愧疚假愧疚都要背负着这份罪孽。
  覃子都拉他到一旁,将用法术看到的何似的记忆提取出来给他看,覃子都渐渐没了声响,看完后闷声抽了两根烟,转身下楼买了碗粥,捏着何似下巴硬灌,恶狠狠警告他“你这条命是大哥用命换回来的,你就算是咬掉舌头也得给我和着血吞下去活着!”
  何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过碗,把粥都喝了,问:“还有吗?”
  覃子充看着他没说话,又丢给他三个白面馒头,转身走了。
  后来,他想,左右坚持不了几天的,随他去吧。
  再后来,他习惯了下班先来看看大哥,也习惯了大哥床边的何似,偶尔也开始给他带点好吃的改善下伙食,何似倒是不挑,给啥吃啥,只是什么都吃得很快,吃完就盯着大哥看,从早到晚,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覃子充会跟他说说他们过去的事,告诉他大哥是怎么偶遇了他们兄弟俩的父母,又是怎么在父母临终前接过了几个月大的他俩,一路管着他俩吃喝拉撒,就这么把他俩带大。
  偶尔也会问问何似未来什么打算,如果大哥一直不醒,总不能这么空耗着,他还年轻,又是个人类,没必要的。
  何似不说话。
  覃子充也不说话了。
  有时候,就一直这么不说话,他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拍一拍何似的肩膀,和覃子都回他们俩的家。
  感慨几句,世事无常,好人,哦不,好妖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关门声响起,医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何似将不理右手捧在手心,慢慢把额头抵在他手背,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眼泪好像随着不理的沉睡一同封存,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或者,那个他一哭就会心软的人,沉沉睡着看不见他,眼泪没有必要再出现。
  好静,就连外面马路上的人声都安静了。
  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也慢慢睡去,半梦半醒间,他又梦到了那个做过近百次的梦—不理醒了。
  睁开眼,屋内一片昏暗。
  他无甚悲喜,习惯性去掖眼前人的被角,蓦然对上一双澄澈绿瞳。
  动作顿住,他看见瞳孔的主人歪了歪头,道:“何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