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0044御驾回乡
留县——
张良放下手中的书信,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见同事倒霉就这么开心?”卢月站在他身后,小脑袋探出少许,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跟萧何的关系很好呢!”
张良并未多做辩解,只是望着远方轻声一叹:“君房兄,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卢月却似懂非懂:“所以……皇帝其实没想真的治他死罪?”
张良转过身,眼底的笑意温和而平静:“帝王心术,向来如此。牢狱一关,名位虽损,性命与家族,却都安稳了。”
“你们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是八百个心眼子。”卢月撇了撇嘴巴:“也不嫌累得慌。”
刘邦顺利平定叛乱,张良身为坐镇关中,支撑太子的功臣,却推拒了皇帝派发下来的所有赏赐【吾身素弱,料余年无几。厚赏累加,亦无所益,愿陛下勿复赐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刘邦听闻此言,觉得张良果然是个不恋名位权利,知行合一的高尚之人,龙心大悦下,倒也没有试图再行劝赏,只是叫人默默地送来锦缎、良药、较为稀少的果蔬,与一些日用器物,以示自己这个主君的体恤关怀之意。
当然,张良的那句料余年无几——
多少也触动了一些刘邦的心事,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纵使在人前依旧摆出帝王威仪、谈笑自若,但内里的精气神早就不行了,体虚乏力之感更是一日比一日来的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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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刘邦正在饮酒,耳旁是乐师的演奏,眼前是美人的舞蹈。真可谓是:丝竹绕梁,舞袖翩跹,一派奢靡热闹之景象。嗯,除了坐在不远处的燕王,拉着的一张臭脸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与完美。整整三个小时后,酒意t酣足的刘邦擡手一挥。殿中乐师、舞姬当即停止演奏与舞步,齐齐敛衽躬身,屏息静立。
“都退下吧。”
“喏。”
众人听旨,依序轻步离场,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大殿,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静静摇曳的烛火,和一个静静生气的卢冠。
“今天叫你来,是陪朕潇洒的,摆什么臭脸,真是扫兴。”
卢冠闻言,俊脸一撇:“那您下次还是别叫我来了,免得咱们彼此都心烦。”
刘邦眼睛一瞪:“还敢顶嘴!”
“就顶了。”卢冠神情冷酷:“爱咋咋滴。”
“臭小子!”刘邦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缓步踱到他的面前,酒意混着帝王的威仪压了下来,却并无多少真动怒的迹象,反而擡起手,重重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刘邦问:“朕不日准备御驾归乡,你随朕一同前往如何?”
卢冠面色陡变,失声惊道:“回沛县?”
“正是。”刘邦随口应着,神色悠然。
“这怎么能行呢,太医都说了,陛下的身体需要静养,如今可好,您非但不听医嘱,每天不是饮酒就是寻欢作乐,如今竟然还想长途远行……你、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就知道你会这般啰嗦!
刘邦一副果然不出朕所料的表情,没好气地说道:“废什么话,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岂可被一身病痛困在宫墙之内?多少战场厮杀,多少颠沛流离,不都熬过来了,区区路途算个球啊!”
话是这么说。
可无论是刘邦还是卢冠心里都清楚。
无论言语再怎么进行狡饰,但实际上,不过都是刘邦想在自己死前,最后再看一眼故乡罢了!想到此处,卢冠是又心痛又心疼,最终,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哭着说:“自然是要与大哥同去的。呜呜……”
如此,刘邦决意已下。
又过一月有余,朝中诸事皆都安排妥当后,便立即带着卢冠,踏上了回乡之路。
是的!
此次御驾出行,皇帝身边除了一个卢冠外,就带了禁军、卫队、内侍和乐人。其他的文武重臣、后宫、皇子等,一概留守长安。
老话说的好,人生最风光的事情之一,莫过于衣锦还乡。刘邦车驾进入沛县的那天,全城百姓,父老乡亲,携妻带子,全部出城来迎,而当他们看见皇帝亲自走下马车的那刻,欢呼的声音几乎能够震破苍穹。很显然,面对着如此盛情的场面,刘邦也是相当的高兴,他大笑的一一扶起跪拜的父老,并宣布,自己要在城里大摆宴席,所有乡亲都可以来此享用美食美酒。
如此这般,往后十余日。
刘邦不是喝酒就是宴请,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偶尔得闲之时,他便只带着卢冠,穿行在沛县的大街小巷里,重游年少时走过的每一处地方。
二人先来到刘家的旧日居所,一座简陋的篱笆小院。院门虚掩,院内荒草浅浅,早已无人居住。低矮的土屋、斑驳的篱墙,还有父母的音容相貌,一起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刘邦站在门前伫立许久,未曾多言,眼底却漫开许多怅然来。
随后二人又寻到曹氏的酒坊。坊门依旧,酒旗在风里轻轻摆动,只是当年操持营生的女主人却早已病逝多年。二人还去了城边的老渡口,城西的市井集市……这里倒是与当年没什么差别,依旧是人声鼎沸,和他年少游荡时也相差无几。
刘邦和卢冠甚至还骑马一起去了郊外的某座旧时山林。
“这里曾经可是植被遍地的,怎么如今连树都没有几棵了!!!”卢冠立马山上,望着眼前堪称荒凉的景色,脸上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刘邦却十分不以为然:“天下大乱的那些年,伐木为营、烧柴度日,林子早就被附近的百姓给砍完了,当然留不下什么了,你这些年久居城中,倒是少见这般荒芜模样了!”
如果是萧何,曹参等人听到刘邦这样说,此时肯定会跟着感慨两句:国家百废待兴,臣等当会继续努力云云。但此时站在这里,陪在刘邦身边的人是卢冠,所以他会说的只能是——
“嚓,植被被破坏成这样,岂不是要水土流失,泥石流很危险的啊!!!”
这可纯纯是经验之谈啊!
他们兄妹两个是怎么好端端的从美好的二十一世纪穿到这里的啊,不就是运气不好,倒霉的碰到了泥石流嘛!
刘邦可不知道啥叫泥石流,所以此时望着眼前的故地,他心中,只有对于过去时光的唏嘘之感:“还记得吗,朕当年就是在这座山里把你捡回去的!”
“记得啊!”卢冠的眼中也出现了怀念之色:“我当时又饿又渴,受了伤,还背着昏迷不醒的月儿,像是个傻子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邦抚掌一笑,正是那顿鬼哭狼嚎,将他引了过去。
“大哥好心,给了我一块炊饼,还有半壶水。然后你要走……我却不让你走,抱着你的大腿说什么都不松开。”
“你当时哭得满脸狼狈,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拽着朕的裤脚不放,嘴里不停念叨:好人,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千万别丢下我们啊。
卢冠嘿嘿一笑:“我那时只认准了你是我们兄妹唯一的活路,豁出脸面也要留住你。”
刘邦闻言摆摆马鞭,目光望向远处:“走,去那边瞧瞧。”
纵使旧事惹人怀念,也终有收场之时。况且,刘邦本就身子虚弱、不耐劳累,卢冠再三劝阻,二人便没往山林深处行去,在半山腰转了几圈后,便掉头往回走了。只是在离开之时,刘邦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突然冷不丁地问了卢冠一个问题:“大汉能有多少年国祚?”
卢冠的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很自然地说了句:“有八百年呢!”
刘邦闻言双目一亮,又惊又奇:“八百年?我大汉竟能比肩周朝?”
当然不能,事实上,西汉和东汉加一块也才400多年。可谁让卢冠是个历史文盲呢,为了让刘邦高兴,他没直接说一千两千年的,就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大哥的子孙后代中,出了许多极厉害的皇帝。明君代代相传,江山自然长久。”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是真的笑,掐着腰,仰着天,笑的是前仰后合,笑的是心满意足!!
卢冠看着这样的大哥,以为他还会再问些别的,并且也做好了,只要他开口问,无论是什么,只要自己知道的,就一定会回答的心里准备。然而奇异的是,笑过之后的刘邦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调转了马头,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诶,大哥,等等我!”卢冠呼喊着紧随其后。
长风猎猎,掀动衣袂。
前方的刘邦却突然昂首纵声高歌,正是他心底最意气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