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0045驾崩
  御驾在沛县盘桓一月有余,刘邦终于下令启程返京。
  他离开的那天,与他抵达的那天一样,全城父老都来相送。
  大概无论是百姓还是刘邦,心里头都清楚,这一别,怕就会是永远了。
  乡邻们满心不舍,望着这位从故土走出的帝王,神色依依。但刘邦却是个极为洒脱的人,不仅没有因为离别而情绪低落,反而还兴致昂扬地当众发出了御旨,说从今天起,以后百年内,沛县都不需要给朝廷交税了!
  父老们一听,卧槽,还有这样的好事!当场便欢声雷动。其中年龄最高的,刘邦他爹都曾经喊过一声兄长的老头,更是以九十一岁高龄,颤颤巍巍地拉着皇帝的手,哭着说:“老朽代沛县万千百姓,叩谢陛下隆恩啊!……那什么,沛县既沐浩荡皇恩,那丰邑素来与沛县唇齿相依,形同一体,陛下可否也成全一二?”
  刘邦:“……”。
  有点想要骂人怎么办?
  望着老头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和周围万千同样渴望的视线,下不来台阶的皇帝陛下,终究还是大手一挥地豪爽表示:就依老丈所求,同免同免!
  人群顿时欢声如潮,卢冠站在一旁看得想笑。他忙不叠的拽住刘邦的袖子,低声催促道:“快走吧。再慢点,整个徐州的税说不定都要没了。”
  那可万万不行啊!
  家乡虽好,但天下可是自己的。
  刘邦大惊失色,果然再不停留,直接蹬上马车,随即下令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地御驾一路西行,抵达长安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以太子刘盈为首,文武百官们皆都出城三里来迎,场面不可为不盛大,不可为不隆重。车驾驶入都城,最终缓缓停在长乐宫前。刘邦走下车辇,望着眼前的巍峨宫阙,一路归乡的闲t散心绪,至此全部敛去,重归帝王姿态。
  如此,往后小半年。
  朝堂内外,诸事照常。
  只除了太医越来越频繁的进出长乐宫外,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
  药香熏然,嗅入鼻中,满是苦涩之气。
  然而,气味再苦,也比不过戚夫人此时的心中之苦。
  “陛下,该服药了!”她侧身坐在龙榻上,轻轻将刘邦揽在怀中,一手稳稳托着青瓷药碗,另一只手执了银匙,舀起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唇边,语声柔婉,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刘邦此刻精神恹恹,眼皮微微耷拉着,勉力张开嘴巴,不想药汁刚刚入喉,他便发出一阵剧咳。胸腔震动不止,整个人也如同虾子般蜷了下去。戚夫人见状,脸色骤然苍白,冲着殿门的方向,厉声急呼:“你们都是聋子吗?陛下咳的这样厉害,还不赶紧去传太医。”
  且不说,内侍们是如何屁滚尿流的下去做事,只说刘邦,他咳了一大阵后,终究缓过气来,只是擡手虚掩着干裂的唇瓣,指缝间却沾染了一抹艳红。
  戚夫人见状心头一寒,慌忙取来锦帕替他擦拭嘴角:“陛下,您可好些了?都怪臣妾,不该急着让您服药的……”
  刘邦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不干你的事,朕心里清楚,不过是大限将近罢了!”
  戚夫人眼眶通红:“陛下莫说这般丧气话,太医定会想出法子医治您的。”
  刘邦没有应声,只是阖上双目,周身漫开浓重的疲惫之感。不知为何,戚夫人突然觉得空气里的苦涩药味,似乎更浓了!
  这一日。
  太子刘盈如同这半年来的每一日那样,来到长乐宫给刘邦请安。然而,当他的脚步刚刚跨进内殿门槛时,却猛然惊觉,此间的气氛已然十分不对劲。
  要知道,宫规森严,纵然皇帝久病,长乐宫的内侍们也全都各司其职,做起事情来更是井井有条。然而今日,内侍们各个却都显的慌乱极了,他们来回奔走,步履仓促而凌乱,如同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一般,茫然无措。
  刘盈目睹这般乱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涌上心头。他当即擡手拦下一名仓促奔走的内侍,一番问询过后,真相轰然落定——就在片刻之前,皇帝突然毫无征兆地昏迷了,一众太医已然火速赶赴内殿,正在榻前全力施救。
  刘盈一听这话,顿时骇了个魂飞魄散。他脸上血色尽褪,可谓是一片惨白。
  “快!速速将此事传报母后!再派人去知会燕王叔,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内侍见太子殿下神色如此凝重,再不敢耽搁分毫,慌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疾奔而去,只是他人刚刚跑出去不过百十米远,就迎面撞上了已经往这边赶来,神色却已十分凝重的吕后……只能说,吕雉不愧是吕雉,气场真叫一个强大,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站在那里,便将长乐宫内所有的惶乱和嘈杂,尽数压了下去。
  “陛下情形如何?”
  今日值守的太医闻言,连忙双膝跪地,颤声道:“回、回娘娘的话,陛下气脉紊乱,心神溃散,已然……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像了,臣等虽竭力施针用药维系气,却、终究难以稳住龙体,恐……恐随时会有不测发生。”
  太医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将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吕雉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可是等到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神情却又恢复了平静:“诸位太医轮番值守,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贸然入寝殿探视。违者……诛连三族。”
  此刻,吕雉的命令就是圣旨。
  除了道一声喏外,又有谁敢反抗呢?
  当卢冠从家里匆匆赶来的时候,宫门禁卫早就换成了吕雉那边的心腹把守。大约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五六个朝臣正一脸焦急地堵在宫门前,一副想要硬闯的架势。卢绾见状心头越发沉重,他急步上前,竟也被侍卫横戟拦住:“燕王且慢,陛下正在寝宫静养,皇后有令,不见任何外臣。”
  此刻吕雉的旨意便等同圣旨,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违逆,可偏偏眼前这人素来特殊。
  卢冠擡目,语声沉厉:“陛下曾亲口允诺,准我随意进出宫廷,尔等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还不滚开!”
  守门侍卫脸色骤变,一边是皇后严令,一边是皇帝亲口特许,一时举着长戟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还好一旁的同伴机灵,连忙派人快步奔入内殿去向吕雉禀报——
  “皇后口谕,准燕王入内觐见。”
  卢冠顾不得几个扯着自己衣袖,意图同去,却再次被侍卫们无情拦住的几个大臣,立刻马不停蹄地向前跑去,他跑的是气喘吁吁……跑的是连滚带爬……
  “大哥!大哥!”一声声呼喊破喉而出,他踉跄地撞入殿中。只见殿内烛火昏沉,太子刘盈侍立在榻边神色惶然,吕雉一身深色朝服静立侧首,眉眼沉静,隐带怅然。而当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时,卢绾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无它,昔日那个挥师天下的雄主,那个曾在沛县街市潇洒浪荡的青年,此时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面若死灰,气若游丝,竟已是一副垂死之态。
  “大哥,你醒醒,大哥!你醒醒啊!不是说过要罩我一辈子的吗?为什么现在就倒下了!”卢冠的眼泪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
  他伤心欲绝,伏在床边,哭得几近脱力。
  太子刘盈见状,心里也是难受,不由自主地跪过来,跟着这位王叔一起痛哭起来。
  殿外风声穿过廊柱,大汉山河已定,大风歌的豪情犹在世间流传,可大汉的开国皇帝,生命却已走到了终结。没有临终遗言,没有奇迹似的回光返照,当天晚上,差不多凌晨时分,刘邦的呼吸,就那样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当探过鼻息的御医,跪在地上,用着颤抖的语气说出那句:陛下驾崩了时。
  整个长乐宫的哭声,立刻轰然炸开。内侍、宫人,侍卫,纷纷伏身叩地,哀恸的啜泣之音震动宫廷内外。至于卢冠,他则是僵在床前,整个人浑身都是麻的,他怔怔望着榻上再无气息的兄长,心中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阿冠了!
  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诏令自长乐宫快马传往大汉各级郡县,举国上下除去锦绮艳色,官民尽披白麻。王城之内,宫门悬白幡,公卿百官身着素服连日临丧,四方藩侯、郡守接旨之后,皆就地设灵位遥祭先帝。
  是的,就是先帝。
  在刘邦烟气的那一刻,太子刘盈便正式成为了这偌大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臣张良,恭送陛下……”留县内,接到噩耗的张良,身着粗麻素服,长身而躬,那双素来淡然如水的眼眸也蒙上一层浓浓的湿意。半生辗转乱世,他于留县偶遇沛公,自此运筹帷幄、辅定山河,从芒砀起兵到定都长安,一路相随,亲眼看着一介亭长登临九五,开创大汉基业。
  君臣一场,又怎么会不伤心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