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故人归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在紧紧相拥中找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安心，最后都沉沉睡去。
他们是一起醒的，彼时正是傍晚，夕阳下山之时。
两人干脆搭了张桌子坐在院中吃晚饭，太阳的余晖给两人都镀了层金边。
池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酒，“认识这么久，还没和你喝过一次呢。”
苏白灵找来两个碗，接过酒分别倒入，拿起其中一个碰了下另一个的碗沿，碰撞之时发出沉闷的声音，“现在不就喝过了。”
“嗯。”池珏笑得很轻松，擡起碗将酒一饮而下，酒液顺着下颚和滚动的喉结流进衣领。
“池珏，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时常忘记你是只狐貍。”苏白灵撑着下巴，盯着酒液流下的地方，“可这种时候你又总让我意识到，你是个狐貍精。”
池珏咽了口口水，其中的血腥气却让他快速回神，“你记得就好。不过……要是有一天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若是记得我，还要为我伤心，怪不值得的。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苏白灵笑得温柔，夕阳下的她是那样漂亮，漂亮得池珏愿意赌上很多东西。
“就像你不会忘记我一样，池珏，我也不会忘记你。”
“好。”
真好啊。池珏想，即便他消失了，从今往后这世上也有一个人会永远记得他。
听说苏白灵醒了，不少昨天被抓走的动物带着亲属前来送礼。为了不扫兴，苏白灵和池珏也是大大方方地全收了。
棉花跳到苏白灵脚边，很小声地道歉，说自己不该破坏规则喝那么多西瓜汁。得到苏白灵的没关系后，又蹦蹦跳跳地带着弟弟回家了。
苏白灵看着它们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愉快。
两人收拾完碗筷就蹲在院门口看那棵银杏树种子，前几天放下去的时候还是种子，如今已经长成树苗了。
苏白灵抱膝蹲在地上，“怎么长这么快？按这个速度，估计很快就能长大了。”
“对啊，很快就能长成一棵树了。”池珏凑近了些，“你吃过银杏树的果实吗？”
“没有。”苏白灵摇头。
“我也没有，真想尝尝啊……”
苏白灵狡黠一笑，“我觉得这种子不对劲，按这个生长速度，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能吃上果子。”
池珏一言不发，神色有些复杂。
“你不信啊？来来来，我们打个赌。”苏白灵闭眼深思，池珏悲伤地看着她，又在她睁开眼之前调整好表情。苏白灵说：“就赌你那片灵芝，怎么样？”
“你还想要我那片灵芝？”
“好吃嘛。”
池珏低笑一声，嗓音有些哑，“好。”
苏白灵伸出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拉钩。”
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看着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夜晚最是人心浮动之时。白日的温馨并没有让他们忘记自己的计划，池珏正想趁苏白灵睡着的时候出门，却率先被她拉住了手臂。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苏白灵眼底闪烁着悲伤，“带我一起去吧，我想陪着你，哪怕是最后一刻。我不愿你独自一人，好不好？”
池珏掩下眼中的悲凉，“我那个时候可能会很丑。”
“没关系。”
“你看了会做噩梦的。”
“我只是想陪着你，不想让你孤独地离开。”苏白灵轻轻抚上池珏的脸，“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池珏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砸在苏白灵攥紧的手指上。
“别哭。你若不同意，我便将你锁在这屋子里，大不了谁也别活了。”
苏白灵说得认真，看上去似乎真的要将他囚禁起来。池珏即便有万般不愿，最后还是同意了。
池珏带着她上山，苏白灵似是不经意问起，“你和灵脉之间，是什么关系。”
“共生。不过，和它共生的人马上就会变成你了。”池珏擡头呼出一口气，“幸好我之前在你体内输了不少我的灵力，等我走了灵脉就会自动传给你。所以即便我走了，灵脉也不会枯竭，这座山什么都不会变，其他山脉也会得到解救。”
不知不觉到了山顶，池珏停下脚步，“那个道士也只是一枚棋子，他最后捏爆的那块石头才是真正的阵眼。”
果然，道士还是找到了山顶的灵脉源头。
既然池珏可以用障眼法，那其他想抢灵脉的人也可以。
池珏将苏白灵留在原地，独自走进阵中，直到他确保苏白灵进不了阵后，才开口解释，“这个阵法后还连接着无数个同样的，若我只破这一个，恐怕其他地方的阵法便会立即启动。所以……”
池珏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充满苦涩，他隔着阵法升起的浅黑色屏障与苏白灵对视，她也正认真注视着他。
再见的话还没说出口，池珏就见苏白灵闭眼掐诀。他之前一直沉浸在离别的悲伤与不舍中，未曾发觉苏白灵看他的表情也是同样的难过。
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可苏白灵的动作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便已经动弹不得。
再睁眼，自己已经和她调换了位置。
池珏心一凉，脚底有些发软，他慌乱地朝着苏白灵的方向跑去，却只碰到了阵法的边缘。
他无视阵法的排斥，拼命想穿过屏障。阵法如同千万把锋利的刀片划在他触摸的每一个地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堪堪只能将手掌放进去。
“没用的。”苏白灵摇了摇头，“池珏，没用的，你进不来。斗转星移有冷却期，你也用不了。”
池珏动作不停，执拗地想把里面的人拉出来。此刻的他显得那么孤独又无助，“我求求你，你出来好不好？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你知道我最怕什么的。”
苏白灵扭头抹掉眼泪，转身向阵眼走去。
池珏动作更大了，他半跪在地上，整个手掌已经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眼泪模糊了双眼，却让他执拗地看见苏白灵转身后模糊的影子。
“求你了，我求求你……你别留下我……让我和你一起死。”
“苏白灵！”
“小铃铛……”
苏白灵停下脚步，侧过脸，“池珏，这件事本来就该由我来做，这是我的命运。”
她笑了笑，“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池珏，你当年没得选，我如今也是，总有些东西需要我们自己承担。”
幻境中的那个人告诉她，池珏即便修行快千年，可这阵法背后涉及的东西太多太杂，他还是无法阻止所有的阵法启动。
能解决这一切的，只有她。
她可以选择不信，可她敢赌吗？谁敢赌？
或许这就是，命运。
苏白灵走到阵眼，她在这里看到了很多其他仙山的情况，那些地方没有守护者，盗猎者逐渐猖獗，动物们危机四伏。
若是灵脉被完全偷走，对余下的动物而言无非是一场如同九百多年前的大逃杀。
在人类贪婪的欲望之下，没有赢家。
苏白灵按照老者教她的方法，抽出自己的魂魄注入阵眼，引燃。
金光四溢。
刹那间，天空亮如白昼。
金色的雪从天空缓缓落下。池珏被刺得睁不开眼，感受到面前屏障的消失，他顾不得其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朝着刚才苏白灵的方向跑去。
却在途中摔了一跤，翻滚间，他失去方向。他却无视刺眼的光芒，奋力睁开眼想找到苏白灵的位置，却什么都看不到。
那一刻他有些无力和茫然。
“池珏。”
声音很近，白光消失后，池珏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苏白灵就躺在他身边。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发现自己满手的血，怕弄脏了她。只能无措地用袖子擦去她唇边的血迹。
苏白灵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咳出来的却是血。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笑。”池珏大脑有些空白，他用力地擦着苏白灵身上的血，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哭了。”苏白灵轻轻擦去池珏的泪水，也是同样擦不干净。
苏白灵微笑着，轻声说：“人生的最后时刻能遇见你们，我很高兴。”
池珏血肉模糊的手复上她的，“我也是。”
苏白灵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云层离她越来越近。
在即将穿过云层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声很小的，“我爱你。”
她脑海中闪过老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池珏亲眼看着苏白灵没了任何气息，抱着她坐了很久。动物们发现山顶的异常纷纷赶来，却只看见了满地狼藉。
池珏知道，苏白灵不想让动物们这么快知道这件事。他还想单独和她说说话，不想被打扰。
所以他带着苏白灵进入了山顶树洞的秘境，把她养在了灵脉旁边。
他用打湿的帕子擦着苏白灵的脸，“这下终于可以给你擦干净了。”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却始终是鲜红的。他疑惑地看着水盆，“怎么还是擦不干净呢。”
手掌的刺痛将他的精神拉回一些，原来是因为自己的血啊。
池珏呆呆地盯着苏白灵的脸，“你说你跟我打赌银杏树什么时候结果，我认输了。这片灵芝全都给你，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痛感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噬淹没。
山中出了件怪事，苏白灵和池珏共同消失许久，美食店门口的牌匾都落灰了，众人才看见了池珏的身影。
他再次变回了狐貍，回到山腰的小屋，每天种菜养花，还栽了棵长得巨快的银杏树。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常常坐在木屋门口，盯着那棵树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或者盯着一张纸看。听说那张纸上有幅画，可谁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若有人向它问起苏白灵，它总会沉默，然后告诉大家她有事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时间一久，大家再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私底下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虎兄曾怒气冲冲去找池珏，质问它苏白灵的下落。可池珏一反常态，一点没恼。
它们两个聊了很久，虎兄离开的时候脚步虚浮，似是大哭过一场。从那之后，虎兄再也没有提及过苏白灵。
不过听有的动物说，曾见过虎兄在山顶发出悲鸣。
猪哥的孩子越长越大；果果和小白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伴侣，结侣那几天木屋门前被放了好多果子；东南西北四兄弟常常徘徊在美食店周围……
后屋的田地种满了瓜果蔬菜，这些东西都被池珏照顾得很好。
“山大王”不再是恐惧的代名词，池珏开始与动物交流，开始学着与其他动物好好相处。它新学了很多菜，与其说是学，不如说是模仿。可无论怎么模仿，都和记忆中的味道不一样。
美食店再也没有开过业，可每过一段时间便有动物自发打理，所以即便经过风吹日晒也不曾毁坏半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一切看似日常的东西，却又笼罩了一层隐隐的悲伤。
池珏某次无意间在屋里翻到了宅院建构图，它想起苏白灵曾经跟它说过，想修一个新的宅子。
它沉默地坐着，泪水模糊了那几张纸。
第二天一早，它开始动工。这个动静被其他动物发现，越来越多的动物自觉加入建筑行动。
它们互相配合，默契十足。池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就好像那个人还在……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五年过去。
苏白灵的身体被池珏养在山顶，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一眼。这天，它到达山顶的时候却发现那张大床空空如也。
它浑身一震，一股掺杂着酸楚的喜悦漫上心头。它忙不叠跑下山，连自己都没发现脸上洋溢的笑容。
它气喘吁吁跑到门口，正想先平复一下呼吸，免得等会儿进去的时候丢脸。
“吱嘎。”门从里面被打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望着它，“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美食店的烟囱又冒起了烟火，这次的客人不再只有这座山的，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仙山的动物慕名而来。
最初是为了感谢恩人，后来是为了敬畏山神，再后来就是单纯地嘴馋了。
苏白灵不得已收了许多徒弟。徒弟们出师这一日，苏白灵大字型躺在床上，“终于可以解放了。”
池珏端着冒热气的汤从侧门进来，“你也会累啊，山神大人。”
苏白灵闻到味道翻身下床，拿起筷子，摩拳擦掌，“今天做的什么汤？”
炊烟袅袅，盘旋着升空，那是故人归来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