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座废弃的财神庙。
沈念知靠在坍塌的供桌后面,身上全是被家丁拖拽出来的血痕,疼得她直抽气。
可现在她不敢生火,更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远处传来犬吠声。
沈念知攥紧了藏在袖中那支防身的簪子,死死盯着庙门外那一片浓稠的夜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时辰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过。
沈文山是什么人?能在京城做官做到从三品,靠的不是清廉,是心狠。
他连自己没做官之前娶的发妻都能逼死,另娶对他前途更有用的王家嫡女,何况自己一个区区庶女?
她跑了,沈文山一定会想办法遮掩事实。
这样太子不会追究沈家放走要犯的责任,沈家的脸面也保住了。
但沈文山绝对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京都,否则他就是欺君之罪,沈家满门抄斩。
沈文山肯定会派人找她,然后治她于死地。
外面犬吠声又近了一些。
沈念知理清思路以后,她撑着供桌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到庙门口,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午夜月色正浓。
远处有火把光在晃动,那些光点正在朝着她这个方向移动。
她必须得尽快找地方藏起来。
……
沈府正厅。
沈文山刚端起茶盏,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炸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柴房走水了!”
“什么?”
沈文山猛地站起来。
“那沈念知那个孽障呢?”
“二小姐她、她趁乱跑了!”
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差人进火里面找,柴房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文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太子的人随时可能来沈府要人。若是让太子知道那个庶女跑了,沈家上下……
“老爷!”
一个家丁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太子府来人了!太子殿下问那个放走要犯的女人处置了没有,说……说要沈府给个交代!”
沈文山浑身一颤,脑子飞速转动。
沈念知跑了,但太子不知道。只要太子不知道,沈家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如果太子知道了,那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沈文山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变成了决绝。
“去给太子府回话的人,就说沈念知那个孽障畏罪自焚,已经死在火海之中了。”
管家猛地抬起头。
“老爷,这、这可是欺君啊……”
“欺君?”沈文山冷笑一声。
“不这么说,你想让整个沈府给沈念知陪葬吗?还是你要给她陪葬?”
管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愣着干什么?快去!”
沈文山厉声道。
他站在原地,盯着管家消失的方向。
沈念薇不知什么时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盏安神茶。
“爹。”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后怕。
沈念知那个贱骨头,竟然敢放火烧府!还敢畏罪潜逃,这是要把她也给害死!
沈念薇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毒,但脸上却露出担忧和不忍。
“妹妹她……万一她被人认出来,送到官府去,那太子不是还是要知道吗?”
沈文山眉头一皱。
沈念薇继续说。
“女儿听说,太子殿下最恨别人骗他。如果妹妹落在官府手里,官府一审,她肯定会说出自己是沈家的人,到时候太子就知道爹您撒谎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那可比直接交不出人,还要严重吧?”
沈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得对。”
他走到门口,看着柴房冲天的火光,眼中的狠厉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招手唤来心腹侍卫,压低声音。
“带几个人,去把沈念知那个孽障给我找回来。”
侍卫低声问。
“大人,请问找到二小姐之后该如何处置呢?”
“找回来以后,老夫要亲自送她上路!”
沈念知那个孽障敢做出断他前程、辱他沈家门楣这种事,他断不能便宜了沈念知。
“属下明白。”
侍卫的身影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沈文山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念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乖巧地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温柔而柔弱的面孔。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歌姬生的贱种,除了会用狐媚子脸勾引人外,还会做什么?
天生贱骨头的人,死了就死了。
太子萧景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密报。
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墨发散在肩后。
密报是沈文山送来的,措辞恭敬惶恐,大意是:
庶女沈念知畏罪自焚,已葬身火海,沈府上下惶恐请罪,恳请太子殿下宽宥。
萧景澜将密报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
他看着灰烬落在案上。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
“殿下。”
“沈家那个庶女,死了?”
萧景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府柴房夜里走水,沈文山报称庶女沈念知自焚身亡。属下已派人查过,柴房确实烧得精光,沈府也确实抬了一具烧焦的女尸出来。”
“烧焦的?”
萧景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萧景澜忽然笑了一声。
黑影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沈文山那个老狐狸。”
萧景澜慢悠悠地说,“他当孤是三岁小孩子?”
黑影不敢接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女,被关在柴房里,能有多大的胆量放火烧了自己?”
萧景澜站起身,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殿下,沈文山那边……”
萧景澜不耐烦地打断他。
“那个庶女放走了孤的女人,沈文山既怕孤怪罪,又不想交出人。”
萧景澜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沈文山那只老狐狸,真是胆子大,竟然为了一个庶女欺骗孤。他既然舍不得,那就别怪孤了。”
他转过身,望着夜色中模糊的远山轮廓。
“找找沈念知被沈文山藏哪去了。”
“殿下,属下斗胆一问。”
黑影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庶女,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值得殿下如此……”
他话没说完,萧景澜的目光扫过来。
“无关紧要?沈念知放走的晏微霜,肯定知道晏微霜藏到哪了!”
黑影浑身一震。
“还有,你们这群废物!整整一天过去了,竟然连晏微霜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找不到!”
萧景澜气急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砸过去。
黑影皱眉忍着头上温热的血留下来,等着萧景澜的下一步责罚。
“滚啊!还待在这碍眼,还不快给孤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