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念知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
  后院的屋子虽然比城西那间破屋强些,但半夜炭火烧尽了,屋子里的温度就又降了下来。
  她缩在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活儿过了一遍。
  发面、熬汤、生火、摆桌。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不能出岔子。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
  昨晚睡前,沈念知特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头,方便早上起来穿。
  在布庄新买的成衣,一件没什么样式的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就足足花了她八十文!
  沈念知现在想想,还觉得肉疼。
  但没办法,她开的是饭馆。只有她自己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客人才觉得吃食也干净。
  穿好衣裳,她把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用木簪别住。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两样东西。
  一顶用细白布缝的简易帽子,一块同样材质的简易口罩。
  这是沈念知昨晚花了半个时辰缝的。
  帽子是照着现代厨师帽的样子做的,只是矮了许多。
  口罩就更简单了,两块布中间夹了一层细棉布,两边系带一绑就行。
  江祁昨晚看见她缝这些东西,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沈老板,你这是要做饭还是要做贼?”
  沈念知头都没抬。
  “做饭,干净又卫生,你没听过吗?”
  而且她现在可是逃犯,找东西把脸遮住谁能认出来她是谁?
  江祁没再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些别的情绪。
  沈念知戴好后对着铜镜照了照。
  帽子裹住了她的额头和头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毛。
  她满意地点点头。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天边泛着一点鱼肚白。
  沈念知搓了搓手,走到灶房开始忙活。
  昨晚睡前她就用老面引子发了一盆面,这会儿已经发得满满当当,一股淡淡的发酵酸味混着麦香。
  她把面团倒在案板上,加了些碱水揉匀。
  与此同时,沈念知生火在另一口锅里开始熬胡辣汤的底汤。
  两根猪大骨,凉水下锅,撇去浮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炖。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沈老板,这大半夜的,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身后传来江祁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沈念知头也没回。
  “大少爷,天都快亮了,还大半夜?你要是嫌吵就回屋继续睡,没人拦你。”
  江祁靠在灶房门框上,头发散着,衣裳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左肩。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团上。
  “这是什么东西?白乎乎的一坨。”
  “炸油条的面,说了你也不懂。”
  沈念知把揉好的面团擀成薄片,切成两指宽的长条,两条叠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压一道印子。
  江祁凑过来看,眉头皱成一团。
  “两根面粘一块儿炸?你这做的是吃食还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沈念知懒得理他,转身去烧油锅。
  油锅烧到六成热,她捏住一根油条坯子的两头,轻轻一拉,下锅。
  “滋啦”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腾,那根细细的面在锅里迅速膨胀,像变戏法一样,几息之间就变成了蓬松金黄的一长根油条。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吃食的江祁,困顿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沈念知用长筷子翻动了几下,等油条炸到通体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放在旁边的竹筐里。
  她掰了一小段递给江祁。
  “尝尝。”
  江祁毕竟是她的饭馆股东呢!还是得有必要让他尝尝。
  江祁接过去,吹凉咬了一口。
  油条外皮酥脆,里面的面筋道有嚼劲,淡淡的咸味和油香在嘴里散开。
  沈念知看着他。
  “怎么样?”
  “尝着还行。”
  江祁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你给的太少了。”
  沈念知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她又炸了几根,顺手给江祁盛了一碗胡辣汤。
  汤已经熬了小半个时辰,骨头的鲜味全出来了。里面加了面筋、木耳、黄花菜,又撒了胡椒、花椒、干姜粉。最后一勾芡,浓稠香辣的胡辣汤就得了。
  江祁端着碗喝了一口,顿住。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沈念知。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逃荒路上跟个老厨子学的。”
  沈念知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她已经想好的说辞。
  “怎么了?”
  “没什么。”
  江祁低下头继续喝汤,嘟囔了一句。
  “那个老厨子挺厉害,我还没吃过这么新奇又好吃的东西呢!”
  沈念知没接话,把炸好的油条和熬好的汤一样样往前面的店里搬。
  天渐渐亮了,东街开始有了人声。
  隔壁的包子铺已经冒起了热气,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念知把写好的价目牌挂出去。
  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
  胡辣汤八文
  油条两文
  知味小馆,开业大吉优惠:
  前三天,一碗胡辣汤加一根油条,共九文,欢迎大家进店品尝。
  “你这哪有赔钱做买卖的?”
  江祁站在她旁边,看着牌子上的话皱眉。
  沈念知白了他一眼,进屋去了。
  “啧~营销策略,你不懂。”
  江祁歪着头看了两秒,嘟哝道:
  “啥叫营销策略?我看是赔本买卖……”
  沈念知的牌子刚挂出去没多久,第一个顾客就进了知味小馆的门。
  是个四十来岁的力巴,姓赵,常年在码头扛货。
  他本来是要去常吃的那家馄饨摊,路过东街拐角时被一股浓烈的香味勾住了脚。
  那香味他形容不上来。
  不是寻常的肉香,香味带着一股子辛辣,闻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
  老赵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兜里的铜板,走到店门口,探头往里看。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打扮奇怪,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姑娘,你这卖啥呢?”老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