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雯没想到宋远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妾身没见过那个姑娘,不好评判。但世子喜欢她,总归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图她做饭好吃?”
  宋远冷笑了一下。
  “侯爷。”林静雯的声音不大。
  “世子不是小孩子了。他喜欢一个人,不会只是因为做饭好吃这一个原因。”
  宋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林静雯沉默了片刻。
  “妾身不知道。但侯爷当年娶先夫人的时候,先夫人的父亲也只是祖父的旧部,家世并不显赫。侯爷当年能为了先夫人坚持,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世子呢?”
  宋远的脸色变了变。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静雯看着他,目光平静。
  “侯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世子这孩子,性子像极了你。你越是压,他越是不听。你不如放手让他去试试。成不成的,总要试过才知道。”
  宋远站在芍药花丛边,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肩背上,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他今年四十六了,鬓角已经斑白。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跪在父亲书房门口,跪了一夜,才换来一门亲事。
  他的儿子,今年十八,比他当年还倔。
  “罢了。”
  宋远摆了摆手,沿着回廊往回走,“让他自己去折腾吧。折腾不出名堂来,自然就消停了。”
  他对那个厨娘本身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他儿要娶一个寡妇,这名声也太难听了一些……
  林静雯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花园里,芍药花开得正艳。
  宋远沿着回廊慢慢走,林静雯跟在他身后。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静雯。”
  “妾身在。”
  “你在这府里也有二十三年了。操持中馈也有十几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要靠你打点。蕴哥儿的婚事,你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林静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妾身留意了几家,还没定。”
  宋远“嗯”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抓紧些。蕴哥儿今年二十一了,不能再拖了。”
  两个儿子的亲事,总得成一个吧?
  林静雯垂眼。“是。”
  宋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刚进府的那年。
  十八岁,穿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面若桃花,低着头害羞地都不敢看他。
  她这些年操持着侯府上上下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静雯,我打算……”
  宋远顿了顿,“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
  林静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有些晃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侯爷说什么?”
  只有正妻的名字才有资格写进族谱,侯爷这是打算要把她给扶正了吗?
  “你在这府里二十三年,操持中馈十几年,蕴哥儿也这么大了,我合该给你一个正头妻子的名分。”
  林静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以为自己早就死了这条心,可听到宋远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林静雯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侯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宋远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不是突然想起,是想了很久了。泊简他母亲走了十几年了,这府里一直都是你在操持,这主母合该是你。
  蕴哥儿马上要议亲了,对方若是知道他生母是姨娘。不仅面上不好看,也寻不到什么好亲事。”
  宋远转过身看她。
  林静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日光从廊柱间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静雯,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园里的芍药花开得正艳,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瓣飘到回廊上,落在她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林静雯才止住了眼泪。她用帕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整了整衣袖,抬起头看着宋远。
  “侯爷,这件事……要不要先跟世子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宋远的语气淡淡的,“我是他爹,再说了这些年你对他比蕴哥儿都要好,他能说出来什么?”
  ……
  宋泊简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远山正在门口等他。
  “世子爷!侯爷怎么说?没骂您吧?”
  “没有。”
  宋泊简在椅子上坐下,“还把我带回去的菜都吃完了。”
  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侯爷是不是不反对您去知味轩了?”
  宋泊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谁知道呢。”
  傍晚,宋远来到了宋泊简的院子。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远山连忙把茶盘端过来,倒了一碗茶递上去。
  宋远喝了一口,看向宋泊简。
  “坐。”
  宋泊简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他爹上午才拿剑劈过他,晚上又来找他,不知道又要训什么。
  “父亲找儿子,有什么事?”
  宋远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
  “我打算把你林姨娘扶正。”
  宋泊简愣住,他盯着宋远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父亲……您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把你林姨娘扶正,让她做文渊侯府的主母。你林姨娘在这府里二十三年了,操持中馈十几年,该给她一个名分了。”
  院里安静了几息。
  “父亲。”
  宋泊简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件事,儿子没有意见。”
  他虽然不是林静雯亲生的,但她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宋远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
  宋泊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林姨娘在这府里二十三年,该做的都做了。她当主母,儿子是服气的。”
  宋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闹。”
  宋泊简苦笑了一下。
  “父亲,儿子不是那种不分好歹的人。林姨娘对我如何,我心里有数。”
  宋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你歇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泊简,你想做什么就做吧。父亲……不拦你了。”
  左右,他还有一个蕴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