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宋泊蕴才从长公主府出来。
  夜风有些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整了整衣领,上了那辆青帷小马车。
  宋泊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萧景仪唇脂的味道,淡淡的芍药花的香气。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又很快隐去。
  他想起萧景仪说的话。
  “蕴哥儿,你还小,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宋泊蕴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一辈子有多长,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萧景仪,一辈子再长也没有意义。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
  宋泊蕴下车,推门进去。
  守门的家丁困得直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见是他连忙行礼。
  宋泊蕴摆了摆手,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花园里的芍药花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花瓣,粉的白的一片,上面还沾着露水。
  他站在花丛边看了片刻,弯腰折了一朵。白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晨露从花瓣上滚落,落在他的指间。
  宋泊蕴拿着那朵芍药,回了自己的院子。他走到书案前,找了一个白瓷小瓶,装了清水,把花插进去。
  他看着那朵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墨汁滴在砚台边沿,晕开一小团黑色墨迹。
  宋泊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芍药花开,一如初见。”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色亮了,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
  宋泊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里,起身出了门。
  他要去上朝了。
  虽然他只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不需要天天去点卯,但宋泊蕴还是想去。
  因为早朝散后,他可以在宫门口“偶遇”萧景仪的凤驾。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宋泊简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远山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世子爷?您这是……一夜没睡?”
  “睡了。”
  宋泊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远山看着他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没敢拆穿。
  “世子爷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户部没什么要紧事吧?”
  “不去户部。”宋泊简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咱们去东街。”
  远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街?世子爷,现在才卯时……”
  “卯时怎么了?”
  宋泊简把巾帕丢回盆里,“知味小馆卯时就开门了,我去吃早饭。”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远山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世子爷您这是中了什么邪啊”。
  宋泊简头都没回,他不是中了邪,他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念知说,顾清弦每日早上都会去知味小馆吃饭。
  那个外头千金难买一副药、脾气古怪得连皇宫帖子都敢拒的顾神医,居然会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知味小馆吃早饭?
  宋泊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倒要看看,那个顾清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不会真的像他想的那样,顾清弦也喜欢沈桃花吧?
  啧~沈桃花也太招人喜欢了些!
  知味小馆的门刚开,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香气,灌汤小笼包的香味从灶房里钻出来。
  石头在门口扫地,看到宋泊简从马上下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宋、宋世子?您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来吃早饭。”
  宋泊简把缰绳丢给远山,大步跨进门。
  沈念知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
  “世子?你怎么这么早?还没到辰时吧?”
  “睡不着。”
  宋泊简在柜台边坐下,目光往灶房方向扫了一眼,“来吃早饭,桃花儿今日有什么?”
  “今日做了灌汤小笼包。”
  沈念知嘴角弯了一下,“刚出笼,你来得正好。”
  “灌汤小笼包?包子吗?包子怎么还会灌汤?”
  沈念知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出来。
  竹编的小蒸笼,上面码着八个包子,个个饱满圆润,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轻轻晃动。
  她把蒸笼放在宋泊简面前,又端了一碟姜丝醋。
  “小心烫,先咬一小口,把汤吸了再吃。”
  宋泊简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包子皮薄一用力就会破,他凑近咬了一小口。
  滚烫的汤汁涌出来,鲜得他挑眉。他吸了一口汤,把整个包子塞进嘴里。
  肉馅紧实弹牙,汤汁浓郁鲜香,面皮薄而韧。
  “好吃!”
  宋泊简又夹了一个。
  沈念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笼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泊简一连吃了四个,才放慢速度。他喝了一口豆浆,长长地吐了口气。
  “桃花儿你都不知道,我这胃口都被你给养刁了,侯府厨子做的饭菜现在是越吃越没滋味!普普通通的包子能做成这样的,你可是第一个!”
  沈念知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碗豆浆慢慢喝着。
  “皮冻切碎了拌进肉馅里,蒸的时候皮冻化了就变成汤了。不是什么稀奇的做法,就是费工夫。”
  宋泊简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沈念知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宋泊简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包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顾清弦穿着一件青布长衫,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在看到宋泊简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石头笑着迎上去。
  “顾大夫来了!今日吃什么?咱们沈老板新做了灌汤小笼包,要不要尝尝?”
  顾清弦把药箱放在脚边。
  “好,那就一笼包子和一碗豆浆。”
  石头应了,转身去灶房。
  宋泊简放下筷子,看了顾清弦一眼。
  顾清弦坐在窗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宋泊简收回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