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知抬头看着江祁。
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光。
“江祁,你不要老是问我一些心知肚明的问题。”
她端着托盘走出去,帐帘落下,江祁的视线被隔绝了。
沈念知端着空托盘回到自己帐子的时候,其其格正在铺床。
厚厚的毛褥子铺了好几层,最上面是一床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姑娘,这是王上让人新送来的。说是京都那边的被子,姑娘睡着习惯。”
沈念知看着那床锦被走过去,摸了摸被面,丝绸的,滑溜溜的,上面绣的鸳鸯活灵活现。
“姑娘,王上对您是真的上心。”
其其格把被子铺好,拍了拍。
“我从小在王庭长大,从没见过王上对谁这样。那些部落首领送来的女子,王上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念知在榻边坐下,没有说话。
其其格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沈念知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有淡淡的皂角香,和宋泊简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宋泊简身上是松木香,混着墨汁的味道,他每次从户部回来身上都带着那股味。
她以前觉得不好闻,现在闻不到了,反而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沈念知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帐外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粗犷,带着北境人特有的嗓门。
她穿好衣服披上斗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草原上白茫茫一片。
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大约二三十人。都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
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穿着厚实的皮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其其格从旁边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您进去吧。外面冷。”
“那些人是谁?”
“是、是塔塔尔部落的首领,塔塔尔汗。他来王庭议事。”
其其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您先进去,别让他们看到您。”
沈念知皱了皱眉还没说话,那队人马已经走到了近前。
塔塔尔汗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咦?王庭什么时候多了个中原女子?”
他的声音很大,其其格挡在沈念知前面,微微低头。
“大汗,这位是王上的客人。”
“客人?”
塔塔尔汗笑了一声,目光在沈念知脸上转了一圈,“长得倒是不错。王上什么时候对中原女子感兴趣了?”
他身后的人也笑起来,笑声粗犷,混着马蹄踏雪的声音。
沈念知站在其其格身后,面色如常,没有说话。她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这几个北境人还吓不到她。
“大汗是来议事的,还是来赏雪的?”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塔塔尔汗的笑声戛然而止。
江祁从帐子后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沈念知前面站定,挡住了塔塔尔汗的视线。
“大汗,议事在大帐,不在本王的帐前。”
塔塔尔汗看着江祁,脸色变了几变,然后笑了。
“王上说的是。臣一路赶来,看到这中原女子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王上莫怪。”
他翻身下马,朝江祁行了个礼,带着他的人往大帐方向走了。
江祁转过身,看着沈念知。
“你怎么出来了?”
“被吵醒了。”
江祁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肩上散落的头发上。
“进去吧,外面冷。”
沈念知“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帐子。
其其格跟在她后面,把帐帘紧紧掖好,长长地吐了口气。
“姑娘,吓死我了。塔塔尔汗那个人,出了名的难缠又好色。他对王上一直不太服气,每次来议事都要闹出点动静。”
沈念知坐在炭盆边,伸手烤火。
“他不敢动我。”
其其格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知道?”
“他动了我,就等于跟你们王上宣战,他还没那个胆子。”
沈念知看着炭火,声音平静,“至少现在没有。”
其其格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佩服。
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午时,其其格端了午膳进来。
一碟手把羊肉,一张面饼,一碟小菜,还有一碗粥。
沈念知吃了两口羊肉,没什么胃口,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姑娘,您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不太饿。”
其其格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多问,把碗碟收了,端了一碟奶皮子炒米进来。
“姑娘吃这个吧,甜甜的开胃。”
沈念知拿着勺子,慢慢吃着。
奶皮子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但压不住她心里的烦闷。
她想回京都。
帐帘掀开,江祁走了进来。
其其格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江祁在沈念知对面坐下,看着她。
“没吃午膳?”
“吃了两口,不饿。”
沈念知把碗放下,靠在矮榻的扶手上,垂着眼睛不看江祁。
江祁看了一眼碗里没怎么动过的奶皮子炒米,皱了皱眉。
“其其格说你午膳只吃了几口羊肉。”
“你让她盯着我?”
“不是盯着。”
江祁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担心你。”
沈念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风寒应该退了不少,但眼下还是青黑的,嘴唇也还有些干。
“你自己的身体都没养好,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江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送我回京都。”
江祁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知知,你就这么想回去?”
沈念知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碧玉镯子。
江祁的目光落在那个镯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泊简送你的?”
沈念知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否认。
“嗯。”
江祁看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江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知,你很喜欢他吗?”
沈念知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镯子,大方地承认。
“是。”
江祁闭上眼睛,靠在榻上。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雪被风卷起来打在毡帐上,簌簌的。
“知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回北境,你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