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上下打量她。
沈念知戴着帽子,把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有斑点和一块红色胎记。虽然穿着干净,但袖口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姑娘是哪里人?”
王妈妈笑着问,语气和善。
“这胡辣汤的味道,我在别处都没吃过。”
“宛城逃荒来的。”
沈念知带着浓重的宛城口音。
“家里遭了水灾,就剩我一个人了。”
王妈妈又问。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沈念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妇人。
王妈妈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一个逃荒的孤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翻出什么浪来?
“夫人问我这些做什么?”
沈念知怯生生地抬起头。
王妈妈笑了笑。
“我家小姐昨日吃了你们家的菜,觉得好,便让我来问问你们知味轩接不接府里私宴?”
沈念知心里明白,王妈妈可不是来问菜的,估摸着是沈念薇昨天对她有了不满,让她来打问她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雀跃。
“接的,您府里的私宴定在什么时候?”
王妈妈又问了些开店的事。
铺面是租的还是买的,生意怎么样,和宋世子怎么认识的。
沈念知一一答了。
王妈妈听着,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笑着说:
“我们小姐说了,改日府里宴请就来找您。”
沈念知送她到门口,微微弯了弯腰。
“您慢走。”
王妈妈走出知味小馆,沿着东街往南走,拐进一条巷子,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青帷小马车。
沈念知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直到拐角处看不见了,才冷了表情转身回去。
午时前,王妈妈回到了沈府。
沈念薇正在偏厅喝茶,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见她进来放下册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可有打听到什么了?”
王妈妈把在知味小馆打听到的说了一遍。
宛城逃荒来的孤女,姓沈名桃花,父母双亡,在京城没有根基。铺面是租的,和宋世子是生意上的往来,没什么特别。
沈念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
“就这些?”
“老奴问得很仔细,那厨娘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野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王妈妈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老奴总觉得,那女人看着有几分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沈念薇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面熟……她也觉得面熟。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世子跟那厨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念薇换了话题。
王妈妈想了想。
“不好说。但昨日春桃在灶房闹事,宋世子亲自下楼处置的。为了那厨娘,当众发作春桃。一个开店的厨娘,不值得世子爷这么护着。”
沈念薇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先下去吧!这件事不急着下结论。”
王妈妈应了,退了下去。
午市时分,知味轩的生意比昨日冷清了些。
昨日是宋泊简请客,一屋子世家子弟,把二楼雅间坐得满满当当。
今日才是真实营业情况,一楼大堂坐了个五六成,二楼雅间空了大半。
但也有几桌客人,多是昨日吃过觉得好又来的。
一个穿绸衫的外地商人带着两个朋友坐了靠窗的雅座,点了一桌子菜,吃得满头大汗还直呼过瘾。
沈念知在灶房忙活,石头跑堂,小六传菜,一切有条不紊。
锅里的回锅肉“滋啦”一声炸开,辣味冲进鼻腔。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手上动作没停。
“桃花姑娘!”
宋泊简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沈念知把锅铲递给周婶,擦了擦手走到前面。
宋泊简正站在柜台边,他穿着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户部直接过来的。
“世子?你今日不是在户部吗?”
沈念知有些意外。
“午休,出来吃口饭。”
宋泊简说得理所当然。
沈念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骑马到东街要大半个时辰。
午休才多久?他这是在户部坐了半天,一刻没歇就赶过来了。
宋泊简已经在靠窗的雅座坐下了,招手让她过来,点了回锅肉、炝拌藕丝、西湖牛肉羹。
沈念知亲自给他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宋泊简挑起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辣得嘶了一声,筷子没停。
“世子不是吃不惯辣吗?”
沈念知看着他那副又辣又停不下来的样子。
“近些日子,可是日日都要辣。”
“吃不惯也要吃。”
宋泊简吸了吸鼻子,“吃你做的饭,吃上瘾了。”
沈念知被他这话逗笑了,眼睛弯了一下。
这是宋泊简见她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
宋泊简看着她的笑脸,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耳朵尖微微泛红。
“今日户部的差事比昨日顺手了些。”
他含混地说,“至少我能看出哪些账册有问题了。”
“世子学什么都快。”沈念知说。
宋泊简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你这是真心在夸我?”
“实话。”
宋泊简笑得眉眼弯弯。
“行!就当你在夸我。”
未时初,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泊简哥哥!你果然在这儿!”
郑明嫣带着丫鬟青禾走进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鹅蛋脸上带着笑意,一进门就看到了宋泊简。
宋泊简听到声音,站起来回头。
“哟,嫣妹妹?你怎么来了?”
“昨日吃得不过瘾,今日再来尝尝。”
郑明嫣的目光在他和沈念知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深了几分。
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宋泊简给她让了座,郑明嫣在沈念知对面坐下,上下打量她。
沈念知今日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就是这家店的另一个老板?”
郑明嫣笑着问。
“我昨日吃了你们家的东坡肉,回去念叨了一晚上,今日想着非要再来不可。”
“姑娘喜欢就好。”
“你叫我明嫣就行,叫姑娘生分。”
郑明嫣随意的摆了摆手。
宋泊简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跟人家才见第二面。”
“第二面怎么了?”
郑明嫣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我看着这位姑娘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