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阳殿中,余下之人也慢慢察觉到裴季似乎悄然离去多时,见二人迟迟不归,晋明帝召来宫人想要问上一句。
  正殿门口,二人并肩而来,神情间有着旁人不及的亲昵默契,落在旁人眼中,实在不叫人忍住遐想翩翩。
  “娇娇,快来,咱们一块推牌九。”云姝最先笑声道,目光中毫不掩饰其中的揄揶。
  “陛下,你与裴大人去忙吧,臣妾与娇娇、姨母想要说说体己话。”晋明帝尚未出声,便被一旁的皇后截话道。
  望着二人一道比肩而立的身影,饶是晋明帝再不愿多心,也挡不住念头往外冒。
  他也正好想问问裴季,如今对娇娇到底是何心思。
  “岳母,姨母,劳您二位多陪陪姝儿,朕想起来军中尚有一要事还未与裴季商讨。”
  “陛下快去吧,阿母与姨母都不是外人,她们会照看好臣妾的。”云姝急切切地轻推了推晋明帝,眼中含着温柔道。
  晋明帝离开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皇后小腹,藏不住的满眼爱意柔声道:“皇儿,阿爹不在时,莫要折腾你阿母,等你出生,阿爹将世间尊荣都一并留给你。”
  说罢,晋明帝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身后处,裴季无声同身旁之人道别。
  二人间略显亲密的小动作都落在了另外三人眼中。
  人走后,殿中完全地沉静下来,谢慕清不知所然,愣愣抬眸,眼神略显无辜地望着三人。
  云母脸上含着慈爱笑意,目光灼灼。
  云姝似笑,当中毫不掩饰戏谑之意。
  谢母则戚戚然望着女儿,脸上一副欲言欲止模样,眸中有着对女儿的关心。
  “作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东西。”谢慕清一脸茫然道,不过离去一会儿,怎么弄得像她干了亏心事般。
  “娇娇,你与裴大人之间,可是还有关系?”云姝迫不及待直问道。
  说罢,三双眼睛纷纷落在谢慕清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谢慕清瞬间了悟,心中明了这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与裴季之间清清白白,再是正常不过的交往,不知怎的竟被误会了。
  谢慕清望着三人这般模样,抿唇笑而不语,面上端得磊落不已,心中坦荡。
  眼瞧着三人越来越焦色,谢慕清终是忍不住笑出声,道:“怎么,连阿母也认为我与裴大人之间还能再有风月之事吗?”
  谢慕清这般直言,三人心底燃起的苗头顿时熄了。
  “娇娇,阿母没这个意思,我与你阿爹只盼着你每日过得自在舒心便是,白圭虽好,但与我的娇娇终究无缘。”谢母走过去,走到女儿身旁,满脸温柔慈爱道。
  “嗯,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早日学成医术,同阿母年轻时般走遍四海,看遍世间,肆意而活。”谢慕清将心中所念道出。
  “我的娇娇只需为自己而活。”谢母望着女儿,由衷支持道。
  这也是她未遇到谢相前心中所愿。
  身后处,云母与云姝早先被勾起的那点凑热闹心思烟消云散,谢慕清所愿之事,又何尝不是她们所愿呢。
  女子成婚后,困于宅院方寸之地,被束缚的不止自由,还有被磨平的心境。
  “来来来,咱们推牌九吧,我这怀胎十月,也就靠这点玩意消遣了。”云姝打破殿中淡淡的沉寂道。
  嫁入宫中后,晋明帝为她空置三宫六院,在世人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宫墙高深,丈夫的陪伴并不能时时在侧,她本以为日子也就这么平淡乏味的过下去便也罢了,可如今,腹中有了骨肉,那颗小小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给她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气,那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无惧。
  “阿姊,这会儿可没有人帮你哦。”谢慕清眼尾上挑,来兴致道。
  毕竟上回推牌九,她可没少被表哥坑得输那般惨过。
  “若你能赢到最后,阿姊也许你一件宝贝。”
  谢慕清尚未归来时,晋明帝身边打理私库的人来过一趟,自然,她最后挑了小金人一事被早已不是秘密,云姝手里正好有一套特制金针,如今她也不再需要,正想趁此机会送她。
  “阿姊,我认真啦。”谢慕清听闻还有赌注在后,眼中兴趣更甚,一门心思全然落在了牌九上。
  骰子一响,谢慕清心神专注,大杀四方。
  通往昭明殿途中,晋明帝背手在后,一语不发,脸色没来由地阴沉。
  裴季淡定神闲地跟在后,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抹悦色。
  君臣二人,心境各异。
  回到殿中,晋明帝再沉不住气,挥退宫人,转头急声,带着属于帝王的压迫道:“你如今可是对娇娇生了心意?”
  裴季似乎早有意料,身姿屹立不动,神情从容镇定,处之泰然,眼中一副云淡风轻,任凭风雨袭来。
  “陛下不是看见了么。”顿了顿,裴季终是开口道。
  “朕要你亲口承认,毕竟当初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伤害过娇娇的人,裴季,朕绝不容许再发生同样的事。”晋明帝厉声威压,不容置喙道。
  裴季沉声听着往事被提及,他又何尝不后悔,往事历历在目,饶是自负如他,何尝不被悔意折磨,痛心入骨。
  晋明帝看着眼前之人眸光满满晦涩,眼底泛着苦楚,心口积压多时的恶气终于狠狠发泄。
  “裴季啊裴季,想你聪明沉稳一世,也会有如此马前失蹄,悔之晚矣之事,真是活该啊。”晋明帝知晓裴季心思后,忍不住笑了,直戳心窝子道。
  “舅舅舅母有多宝贝娇娇你不是不知,你说当日怎么就不知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我看你这追妻路啊,着实漫长得很。”
  晋明帝笑得不怀好意道,心里却是感快直冒,心情那叫一个舒心。
  “陛下不必看我笑话,臣也自知有愧。”裴季冷脸,不卑不亢道,眉心紧紧蹙在一块,哪还有早先的半点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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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清心意后,他早料到前路必然万难重重,但他凭着一颗不惧险阻真心,逆风而行。
  “你心里有谱就好,这回,朕站娇娇那边,看你是怎么把一颗真心交到她的手上。”晋明帝好整以暇地望着裴季,眸光熠熠,一副拭目以待模样。
  回到谢府,沐浴梳洗后,谢慕清全然放松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今日得来的小木人和一套针灸,摆弄来去,爱不释手。
  至于那套小金人,则被她收了起来,束之高阁。
  她如今已熟记人体各处经道脉络,有了这小木人,她可以更为精准地辨认穴道,相信再过不久,她便可以在人身上尝试了。
  一觉天明,谢慕清神清气爽,同往日般往京郊而去,业精于勤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何况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此。
  至于四方商号之事,暂且交由谢母打理。
  谢府门外,马车离开后,稠江从谢府后门而出,送别他的谢府厨子一夜未眠,只为了学几手南疆菜式。
  “小公子,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谢府厨子对着这个瞧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实则在庖厨间却满是烟火气的人道。
  “不必,明日天黑时,我再来。”
  说罢,稠江拢了拢身上衣袍,掩入巷道中,独来独往,除了灶间之事,从不多言。
  厨子望着悬空的手,那是他身上全部的银钱,本来是打算拿来交束脩的,没成想那小公子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径直离开,就冲这份倾囊相授、毫不藏私的心意,厨子不敢有一丝怠慢,回府后,顾不上身体疲乏,找了府中会笔墨之人,将昨夜所学凭着记忆默记了下来。
  相信不久,他也能靠着这门误打误撞的本事立足,不再受人欺压。
  山中竹苑内,谢慕清来时,不见稠江身影,又闻翁外祖抱怨,这才知晓稠江一夜未归之事。
  说曹操曹操到,望着一脸疲乏归来之人,谢慕清唇畔动了动,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二人昨日可是不慌而散的。
  哪知稠江散漫走过,丝毫不理睬站在一旁的谢慕清与诸葛仪,手捂着嘴打着哈欠,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格外惹眼。
  藏在袖口处的小金蛇悄悄爬到谢慕清手中,亲昵地往她身上靠。
  谢慕清早已习惯小金蛇的靠近,并未阻拦,却是看不惯主人如此嚣张模样,正忍不住要发作时,耳旁翁外祖却宽容道:“随他去吧,那小子生性如此,桀骜不羁,但还算有分寸。”
  谢慕清这才作罢,也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那股莫名畏惧渐渐淡去,二人间早没了当初的疏离,在一次次鸡飞狗跳的斗嘴中,她似乎也认同了翁外祖的话。
  “娇娇,今日你就拿彘练练扎针手感吧。”诸葛仪淡声道。
  “是。”
  篱笆笼里,那是今早诸葛仪叫莫时去山中抓来的,一旁的笼子里,还有一只灰毛兔和三个山鸡。
  说罢,诸葛仪进了屋中继续修篆医稿,庭院中,谢慕清、莫时、汀兰三人对着那头小黑猪大眼瞪小眼,小金蛇趴在肩头,一双蛇眸看了眼那丑陋的黑猪后,选择安静地盘在桌旁睡觉。
  这……无从下手呀。
  长这么大,主仆三人都从未见过活彘。
  为了早日学有所成,谢慕清心一狠,吩咐莫时与汀兰按住那头还不知即将发生何事的彘,一针扎下去,小院中一阵惨烈嚎叫声炸裂开来,吵得人心烦。
  内屋中,歇下不久的稠江不耐烦躁地睁开眼来,起身往外走去,脸上布满阴鸷,眼神如簇着冰刀般。
  望着院中傻站着不知所措的三人和一头躲在墙角的黑彘,冷眼扫过去,冰冷腔调里隐隐透着无奈道:“你们是杀猪还是杀人呐。”
  见主人现身,小金蛇立时盘在稠江肩头,对着那头黑彘吐露蛇芯子,要不是摄于主人威严,它早就想扑过去将那聒噪的黑彘一口咬死。
  谢慕清也不知那黑猪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一时间也被吓到了。
  不知为何,对上稠江那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腔调,谢慕清镇定不少,刚想开口反驳几句,却听那人难掩疲惫的沙哑声响起:“别为难那黑猪了,聒噪得很,我给你练手。”
  说罢,尚且不等谢慕清有所反应,便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双目合上,一副任人摆布模样。
  谢慕清瞠目膛舌,但也很快稳下心神来,重新取过一旁的针灸,站在稠江身前,一脸凝重,凭着这几日熟记的穴位将手中的针慎重再三地刺入稠江身上。
  那人自闭眼后,仿佛真如坐定般,一动不动。
  屋中的诸葛仪早已留意到院中动静,但笑不语,继而忙碌手中之事。
  日头下,谢慕清额间挂着细碎汗珠,睫毛下,眼神专注无比。
  施完一遍后,谢慕清心下有所得,将针全部取下后,眼前之人一故如旧,只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有着一层薄汉。
  谢慕清见状刻意压低声量,唤莫时取来一把遮阳伞,举在二人头顶,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二人。
  闭目之人眼睑微微轻颤,随后并未有所动作。
  小金蛇似有所感般缠绕在其手腕上,一口咬上暗袖处,片刻后松开来,缩了缩蛇尾枕着一片冰凉睡去。
  庭院中,莫时与汀兰不知何时退去,小院寂静无声,无人搅扰。
  作者有话说:
  稠江:来扎我,给你练手。
  裴季:嘁,谁稀罕。
  谢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