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郁久闾大檀的决然离开,王庭之中,各部落首领与朝臣面面相觑,虽心中尚未接受如此局面,但对郁久闾步鹿真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以丞相阿那禹伦为首,带着身后一众拥蹙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既不明面表示支持,也不发一语。
一旁的郁久闾步鹿真看着,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攥紧,阴沉眸色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今日之事,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侮辱,他想要的汗位,从来不需要别人相让。
就如郁久闾大檀所言,他文韬武略哪样不如人,战场上,他也是浴血奋战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凭何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郁久闾大檀保家卫国,却看不到他的付出存在呢。
便是连同培养他们的可汗,也从始至终偏心的不是他。
他怨恨老可汗,怨恨所有曾经忽视他的人。
这一刻,郁久闾步鹿真眼眸中迸发出强烈恨意。
从今起他要郁久闾大檀从此消失,郁久部落只有新可汗郁久闾步鹿真。
“丞相,您看此事该如何是了?”走在外,一众臣子尚不知道该如何。
“中原有谚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阿那部能有今日地位,全赖先可汗信任,如今,我为了小可汗公然与这位新可汗作对,只怕早已碍其眼失其心,待我回去后,主动辞让丞相一职,不过诸位自可放心,王庭内部暂且还不安稳,你们不必如我一般,往后柔然诸事,仰赖诸位照拂。”
阿那禹伦虽为草原人,但其自幼深受中原文化熏陶,为人博学稳重,忠诚而明大义,多年来帮扶柔然各部发展,如今的柔然兴旺,牧民安居,多为仰仗他所施行的仁政。
“丞相大人不必如此,可汗常年在外征战,您在后方安守四方,劳苦功高,这丞相一职非您莫属,若这新可汗敢对您不尊不敬,便是与我们身后的部落为敌。”
众人尚未从小可汗放弃汗位一事中缓过神来,如今又听闻丞相欲归退一事,不免在旁着急劝阻道。
“是啊,丞相,这王庭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啊。”<
众人都舍不得看着守护了柔然半辈子的丞相离去,嘘嘘道。
“诸位莫要拦我,我意已决,待改日家中备足酒水,再宴请诸位来行篝火之乐。”
阿那禹伦没有丝毫动摇道。
这位新可汗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目光狭隘不说,一惯自私自利,容易恩怨不分,被情绪左右,这样的人在位,绝不会容下他的。
再加上新可汗上位不正,必然急于施行新政立威,他不愿看见多年来耗费心血建立的城邦再遭受战火荼毒,柔然各部再次陷入四分五裂当中,只能远走他处,寻一个清静之地终老。
“告辞。”阿那禹伦大步离开,身上披着的墨色狐裘被北风刮起,身影透着无羁洒脱,那是年长者经年累月而沉淀下来的独具一格。
众人再是无法割舍,也只能各含心事四散去。
这柔然的天,越来越乌云压顶,风雪依旧凌厉。
漫漫雪天地里,商旅为行路安全,无奈只得放慢脚程。
是而,谢慕清一行来到弱落水城时,路上已整整过去三日。
弱落水城为柔然商贸最发达之地,往来南北、西域的一众商旅在此交汇,故而这里文化多样,包容兼并,端看屋舍,穹庐屋顶高低错落,但色彩却并非金白二色,红棕、碧蓝、草绿,他们崇尚自然,故而用象征土地、天空与草原之色来装点。
入了城中,商队去往商贸荟萃之地交货,谢慕清等人与之分开来,去了城中最大的酒肆下榻。
莫时按照郡主以往惯例,包下酒肆当中最贵最豪奢的几间房,供几人休息。
“郡主,热水备好了,咱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汀兰掀开珠帘,朝立在案几前正埋首写信的谢慕清道。
谢慕清闻声看来,眸中含着清浅笑意,道:“再过几日,便回晋国了。”
“嗯,奴这几日近乡思切,越发怀念起咱们府中的人与物来。”汀兰笑着走近,还不忘再次催促。
“郡主快些去沐浴吧,水凉了容易侵染风寒。”
谢慕清无奈一笑,却也顺势放下手中笔墨,打算等会儿再来回信。
这一路行来,临安京中故人们见她迟迟未归,纷纷写信来询问归期,多则还同她抱怨一番,除了阿父阿母外,苏宁、云姝自不必说,就连云瞻叔父、还有远居柴桑城的桑垣与奚沂叔伯也寄来信函,关切之意无以言表。
自然,还有来自漠北的书涵。
不过谢慕清尚未来得及拆开细看。
屏风后,香暖氤氲热气环绕在浴桶周身,饶是在外奔波,谢慕清也天生冰肌玉骨,随着纤细藕臂舒展开来,细碎绒毛上,水珠晶莹,饶是轻轻揉搓,也能在完美无瑕的白玉之上留下红痕。
半个时辰后期,谢慕清坐在妆瘩前,专注地搅着湿发,好在屋中处处铺有皮毛地毯,炭火不断,绕是她只堪堪披了一件月华锦寝衣,也不觉寒凉。
屋外,恰时响起不急不躁的轻叩门扉声,谢慕清并未留意,镜中美人微蹙着眉,眼稍轻佻,眸中泛着潋滟波光,腰间曲线婀娜,脸颊盈光粉黛。
裴季敲了半响,见屋中始终无人应答,踌躇思量再三,又寻不到从旁经过的女子,只好轻推门扉。
抬眼往里望去时,朦胧珠帘后,一道倩影明晃晃地落入眼中,不过一瞬,裴季意识到他失礼不妥时,连忙轻声而极速地带上了门,额旁脸侧,不可自抑地泛起红润。
慌乱间,脑海中那抹倩色犹在,叫他呼吸不由地湍急了几分。
好在他这般冒失无礼之态屋中人不曾察觉到。
裴季逃也似的回了屋中,想起方才一推即动的门扉,不放心地唤守元前去相守。
“公子,为何啊,郡主身边有汀兰随身侍候,还有莫时郎君在,您叫奴去多不合适?”守元不解他家郎君出去一趟怎么回来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出声问道。
“叫你去就去,莫要废话。”裴季不愿让人知晓他的窘迫,不由沉声道。
“好好好,奴这就去。”守元见他家郎君难得莫名失态,也不好再多问,当即往外去了。
正好与回来的汀兰撞上。
“你来此作甚。”汀兰方才见郡主还在浴桶中,心绪不错模样,这才放心地下楼吩咐酒肆厨房准备吃食。
归来途中方才想起她独留郡主一人在屋中,屋门未锁,莫时也避开去了,不由快步归来,哪料竟遇上了在外鬼鬼祟祟的守元。
不由厉声喝道。
“汀兰娘子莫要这般凶,我就是来替我们家公子瞧瞧郡主这边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并无恶意。”
守元心里苦,却也不得不替他家公子掩饰一二。
谁让公子心意昭然若揭呢。
自打与郡主同行后,他就没见过他家公子这般温柔,时时含笑,关怀备至地对待过一人。
为了公子往后的终身幸福,他自是不敢轻易得罪郡主身边之人,端着敬着,只想等公子有朝一日同郡主表明心意后,这些人能念及公子一分好。
“是守元在外吗,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好意,我这边无事要帮忙,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找他。”
屋中谢慕清听到外边动静,无奈地笑了笑后,道。
身后乌发虽未干透,但谢慕清已然失了耐性,任其散落在腰间,身上添了一件外衫,素手立在案几前,埋首回复路上延迟对日的信件。
有些是在她离开吐谷浑时便寄来的,只是她在途中,饶是四方商号渠道广布,也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与草原中寻到她,是而,这些信都被人妥善安置在了弱落水城。
这也是她刚入城不久,就能及时收到信件的缘由。
待将信件一一回复后,屋中天色已然幽暗,汀兰早将烛台换上,满室橘黄,静谧安宁。
用晚膳时,汀兰从后厨端来鸡汤,香气扑鼻。
在外的这段时日,他们每日吃的不是风干牛羊肉就是奶酪,再不就是炙羊肉与热汤,即便味道再如何鲜美也奈不过日日食的腻得慌。
好在弱水城住有不少四方人,只要银钱给得足,吃食上,汀兰与谢慕清从不愿亏待自己。
屋外雪花持续不歇,天寒地冻,二人躲在屋中喝着鸡汤汤,脸上无不是餍足笑意。
“汀兰,等下你盛出些送去给白圭,他那人身子瞧着硬朗,实则还是瘦弱了些。”谢慕清喝着鸡汤,突然道。
那人眼底时常布有乌青,与她在一处时还好些,笑起来时倒不引人瞩目。
但她每日里却能从那深浅之中猜出他夜间睡眠如何,说起来,她曾还承诺过要送他一个助眠香囊呢。
“郡主,这段时日来,您似乎提到裴大人的次数有点多哦。”汀兰状似随意说道,看来的眼中却是噙着打趣笑意。
谢慕清闻言微愣,脸颊微微发烫,但倒也不至于让她慌乱。
“胡说什么呢,我与他是朋友,朋友之间之间,互相关心不是正常的么。”说到最后,谢慕清脸上终是也有些不自然道,可她却不明白这异样从何而来。
见郡主这般,汀兰忍不住低头无声笑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大人分明对郡主存有爱意,可偏偏聪慧过人的郡主在这事上却异常迟钝。
或许,这就是风水轮流转的报应吧。
从前郡主受过的伤,也该让裴大人自己好好尝尝。
“郡主,那还送是不送?”再抬眸时,汀兰收起笑意,再是寻常不过的口吻继续问道。
“你看着办吧。”谢慕清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去理会。
起身后,往一旁的床榻而去,好似但真困顿道:“我困了,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汀兰在后望着郡主这般有些逃避的小模样,心中只觉可爱又好笑。
随即轻声屋中收拾后,不再来打扰。
另一侧屋中,这个时候,裴季并未同往常般看书来打发漫漫夜长,早早歇在榻上,黑暗中,整个人却是清明无比,全然无困意,甚至于比往日还要精神几分。
脑中再次不受控地浮现起今日无意间瞥见的一幕,明明不过是一个模糊背影,但一想到是她,他的眼前却能无端浮现出那样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来。
心头久久无法平静,甚至于无端只觉自己身处燥热当中。
屋中凉茶也无法浇灌他一颗悸动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