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宫,谢慕清婉拒羊车相送,如今时日尚早,她想先到城中四处转转。
  并未出于闲情逸致,只是她一惯如此,越是心中有要紧事,越是喜出入热闹喧嚣之地,似乎身处于嘈杂环境中,反而更能想明白往常容易忽视的关节脉络。
  集市中,各色商人吆喝叫卖,玛瑙琳琅,翡翠碧玉清透,绢布色彩斑斓,走南闯北的商旅贩卖各地特产,银铃骆驼声悠悠……
  街中人影交错,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之人,肤色不一,言语文化不同,但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脸上洋溢着笑意。
  莫时跟在侧,保护郡主之余,时刻留意周围动向。
  明明身处闹市之中,谢慕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外物,身心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中。
  迷雾浅浅露出一角,谢慕清心无旁骛地顺着那根暴露出的藤,小心翼翼剥茧抽丝,将那团虽始终窥不见全貌的谜团拆分开来,虽不知那人真正目的,但她也非是甘愿受人摆布的主。
  正当谢慕清凝神其中,探到关键地欲乍破天光时,一匹高壮神骏、尚未被驯服的野马朝人群冲撞而来,身影快如闪电。
  那是吐谷浑独有的名种宝马,唤青海骢,千金难求。
  长在荒漠草原的野马尚且野性难除,更遑论那生长在高寒之地、独居高傲的青海骢。
  一时间,行人躲避不及,早有不少人被无辜连累,好在大多都为躲避时受的刮擦伤。
  稠江眼疾手快,见状连忙将郡主护在一旁,免被波及。
  但此时街道正值热闹之际,并非人人都能如此幸运。
  谢慕清被这一番动静打断心绪,目光落在前方尚在横冲直撞的马儿身上,瞧那毛色与身量,这匹马绝对是青海骢中更为稀少珍有的浩门马。
  前方酒肆门前,一名身着左衽交颈汉服、身量魁梧的男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脚下虚空,模样不修边幅,眼神游离而空虚,手中还抱着一壶酒,瞧那样子,便知是宿醉得早已神志不清之人。
  眼瞧着那青海骢就快到眼前,暴躁之下,桀骜身影中充斥着满满破坏欲。
  那人浑然不察,只自顾自地仰头饮酒,任由洒落的酒水落在丝缎袍子上,扬起的侧脸犹带着那么几分率性不羁。
  深邃眸畔,挂着一颗小小黑痣,凉唇微扬,似乎天地间只此一乐事。
  “担心。”谢慕清眼睁睁瞧着那青海骢正卯足劲儿直冲向那人,情急之下惊呼道。
  街边躲过一劫的不少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银针,若非到紧急关头,关乎人性命,她是真的不愿将手中银针甩出去。
  在她练就银针之时,汀兰一次无意提醒,让她学着将银针当作暗器来用,为此特意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虽不说十拿九稳去,但这般距离,想要让马儿停下也就只能将银针钉入马腿膝盖骨正中,那里的内侧恰是角度最佳处。
  但也是马儿的致命点,双腿犹如于马儿而言就如双翼于雄鹰,翅断鸟亡,腿断马亡。
  谢慕清不愿亲眼见着这般,但身为医者,肩负的使命驱使她不能见死不救。
  谢慕清呼声时,那人似乎也终于察觉,抬眼望来,眸光短暂醒目,在这危急关头,那人眼中不见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余力将怀中的酒壶放置在脚旁,双目蓄力望向那失控脱缰而来的马儿,浑身散发出强大的震慑气场。
  谢慕清怔怔望着,便连一旁的莫时也大为震惊,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猜到了那人打算,但人力如何能与正在暴怒失控的烈马抗衡,在二人看来,这无疑是以卵击石罢了。
  那马儿似乎也被这番挑衅激怒个彻底,面对着那人巍然不动的拦截身影,卯足劲狠狠冲撞而来,天生的王者孤傲驱使它想要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但下一瞬,马儿轰然倒地。
  谢慕清满眼错愕,周身甚至还有人震惊地倒吸口凉气。
  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落沓尽显的男人正毫不费力地收回手,眼中神情散漫,斜挎松散的束发歪朝一旁,青黑胡茬下,唇畔冷峻。
  场面静谧无声,倒地的马儿发出阵阵痛苦哀嚎之声。
  那男人却是旁骛顾虑地拾起一旁被马儿摔倒时震翻的酒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大步朝前行去,醉态依旧。
  “马儿,我的马。”马主人急急寻来时,街上早已不见那男子身影,望着轰然卧立,躺在地上只剩抽搐的宝马时,焦声道。
  马主人身后,还带着一群粗犷,样貌凶神恶煞的随从。
  “谁干的,有种站出来。”马主人大力嘶吼,发泄着失去爱马的愤怒。
  跟随一道而来的还有常年同马儿打交道的医师,不消多言,任谁瞧那珍品良驹如此痛苦模样,也知晓那马儿必然是活不了了。
  众人冷眼旁观,无一人应答。
  对马主人非但没有同情,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若非瞧那人嚣张跋扈、气焰高涨模样,那些因马受伤之人早已上前讨债。
  谢慕清自是不怕那马主人,但也不愿在异国他乡与宵小无赖这类地头蛇扯上联系。
  那人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敬畏,对人命的怜惜,她自是犯不着多管闲事。
  是以冷哼一声后,径直转身离开,不再多作停留。
  二人归来时,一眼望见汀兰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抱膝蹲在街头,那可怜模样,实在惹人垂怜。<
  谢慕清知晓她是因忧心自己才会如此,心头一片柔软,快步上前来,柔声道:“我回来啦。”
  听见熟悉声音,汀兰怔怔抬头望来,见但真是郡主归来,一改迷惘无措,脸上露出极深笑意来,起身靠近,挽住谢慕清的手腕,依恋声道:“公子终于回来啦。”
  “嗯,路上耽搁了会儿。”谢慕清似安抚般轻轻拍打着汀兰,细语轻柔道。
  “公子由外归来,想是累了乏了,咱们入内歇歇,换身衣裳也是好的。”汀兰舍不得撒开谢慕清身侧,是以二人边走边说道。
  “好,都听你的。”谢慕清笑声温柔,由着汀兰带着自己往里走。
  身后处,莫时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街头巷子当中,不久前还在人前醉气熏天、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郁久闾大檀倚在一扇院门前,目光却是看了过来。
  若是没记错,方才在人群中惊呼出声,有意提醒他的人便是那位,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人似乎还是女子。
  随着人影慢慢消失在眼前,郁久闾大檀淡然收回目光,再次推门而入。
  柔然边境,裴季一行星月兼程,跨过色楞格河,贝加尔湖,穿过广袤草原与茫茫大漠,再往前走便是河西走廊,翻过祁连山,便是吐谷浑王都所在伏俟城。
  暗哨最近一次消息,他们要寻之人最后出现在伏俟城。
  一路行来,守元看着他家郎君愁眉不展,神情始终恹恹,不免话少了许多。
  入吐谷浑前,裴季终于没再让人疾行赶路,歇在了一处隐藏在黄沙溶洞的据点中。
  溶岩浆石下,水声滴落,在昏暗之中尤为清脆。
  小童守元本是疲惫,但奈何受水滴落之声影响,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沉沉睡去,心情浮躁,眼中满是戾气。
  一旁处,裴季合衣跪坐,就着石壁上一盏摇曳微弱烛光,查看着吐谷浑与西域各国地舆图。
  眉心敛着,神情算不得好,眼底一片乌青,便是身上衣袍也多日未换洗。
  此番日夜兼程,当真是累人至极。
  守元见公子这般,浑身燥意消散不少,收回目光后,蹑手蹑脚往洞外而去,小解后折返,这回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乌蒙,身旁躺着自家公子,看样子,尚在沉睡中。
  守元不敢打扰到他家郎君,但又憋不住肚子疼,只能再次蹑手蹑脚起身。
  待神清气爽归来时,天空乍然泛起鱼肚白,身旁的不少随从也醒了过来,众人默契地压低声量,唯恐扰了公子休息。
  下一瞬,裴季睁眼坐起身来,神情淡漠,道:“一刻钟后,出发。”
  荒漠之中,怪石嶙峋,戈壁滩上,唯有几株瘦弱红柳顽强生长。
  黄沙过境,砾石漫天,谢慕清一行跟随商队绕开险峻沙丘,好不容易寻了一处暂避之地。
  这里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又名魔鬼林,沙风呼啸,声响凄厉如同鬼魅呼喊般,天光被漫天沙尘遮挡,更添恐怖。
  除谢慕清一行外,商队之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访,众人紧紧捂住口鼻,蜷缩着身子,焦躁不安地等待着这一波暴烈风沙过去。
  好在商队准备充分,随着熊熊篝火燃起,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烦躁与不安慢慢消散,彼此间围地而坐,就着干粮肉干,絮叨着闲话。
  这回的商队是由诺夸筹一手亲自安排的,商队首领别克林虽不清楚谢慕清真正身份,但来前得了交代,此番一切行事皆听她指挥。
  是而,商队众人瞧见首领态度后,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对几人虽不至于恭敬有加,但也做到不主动打扰。
  做他们这一行能长久干下去的,除了能吃苦外,便是嘴巴严实,知道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
  简单填饱肚子后,商队之人各自寻了一处靠地,闭目养神,等待风沙消停后上路。
  “公子,您吃点东西吧。”篝火最里处,汀兰从包袱中拿出点心,递给身前之人道。
  饶是胡饼再好吃,他们吃了一路也早腻了,临出发前,汀兰特意向诺夸筹打听,这才买到产自中原,味道勉强尚可的点心。
  帷帽之下,谢慕清取过一块点心,轻声道:“你也吃。”
  此番出行谢慕清不愿打草惊蛇,行来一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是以此时也并未摘下帷帽。
  莫时立在二人旁侧,时刻留意着外头动静。
  除却猜到向导所说的秋霜很可能是来人特意准备的迷雾外,谢慕清还怀疑过是否是商队之中有生了异心的内鬼。
  “公子,咱们今日还要继续西行吗?”汀兰坐在谢慕清身侧,二人吃着手中点心,还不忘匀出一些给莫时。
  “嗯,风沙一停,咱们就走。”谢慕清喝了一口茶油酥,回道。
  出了魔鬼林,再往前不久,便是商队出事之地,谢慕清筹谋多时,便是等着这一刻的引蛇出洞。
  “公子,奴会好好陪着你的。”随着这一路行来,汀兰虽不知郡主全然打算,但能让她如此焦灼烦心之事,必然不会太平。
  “记住,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先护住自己。”谢慕清也不知前方面对的敌人到底如何打算,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看到有人因她而出事。
  生命从来没有贵贱之分,哪怕是自身,也不能轻视之。
  汀兰见郡主再次郑重其事地提及,心中念头却反而更加坚定。
  “好,都听郡主的。”汀兰颔首。
  外头渐渐听不到泣沥呼啸声,这时终于有人发现外头黄沙消散,被挡住的日头也向西斜去,落下一片赤橙余晖。
  落在被风渲染过的层峦山丘上,细碎金光直晃眼睛,却也更添几分绚丽绰约。
  那是一种归于平静后的静谧美,动魄人心。
  商队整装待发后继续前行,这回莫时与汀兰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动向。
  随着攀越过一座座漫无目的的沙丘,系在骆驼脖颈处的铜铃声清脆悠扬,如一曲大漠清歌般,给人带来心安。
  夜幕来临,商队似乎早已习惯了夜行,披上御寒衣物后,靠首领手中的罗盘与向导多年经验继续前行。
  夜空中,浩瀚星河荟萃着耀眼星星,静静俯视着这一片荒漠。
  星移斗转,下玄月出现在东方时,众人终于走出荒漠,眼前开始出现藤蔓植被。
  却也在这时,商队首领趁人不留意暗中行至谢慕清身旁,压低声量提醒道:“再过一刻钟后前方会出现一口沙井,商队前两次便是在那里莫名消失的。”
  说完,首领又状作无事般潜回前列,继续若无其事地带队行走。
  众人如今正是困乏之时。
  谢慕清、莫时与汀兰三人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拿出二十分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作疲乏样。
  果然,还未来得及靠近那口沙井,周围便莫名升腾起一股似霜雾之类的白茫气来。
  谢慕清轻轻嗅了嗅,当中果然夹杂着能暂时麻痹人心智的草药,这点剂量对于困乏之人来说,效果尤甚。
  果然,下一瞬间,当商队走入迷雾正中时,不少人毫无知觉地倒地长睡不醒。
  三人也随着众人倒下而倒下。
  一刻钟后,天色尚且灰蒙,一群身着异服,满头卷曲棕发的人出现,额头上刻着相同月牙刺青,袍子为右衽。
  这群人做事有条,分工明确,似乎本就是冲着目的而来。
  正待这群人欲悄无声息地离开之际,一名身着左衽衣袍,发丝整齐束在身后的男子突然现身,身材魁梧,眸光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与坚毅。
  “放下劫持的人与货物,否则,我手中的刀可不长眼。”姣姣月光下,郁久闾大檀凭己之力,似乎毫不将这群人看在眼中。
  那群人从未想过途中会节外生枝,如今任务完成却被人绊住脚步,为首之人相互对视一眼后,让另一人带着劫来的人与货先行离开,剩下几人连同为首之人留下对付。
  说迟也快,因着郁久吕大檀的突然出现,那群人目光被吸引过去,谢慕清悄然将捡来的迷烟残骸暗中交给莫时,随后继续装昏迷,被人带走。
  背后之人或许不知,迷烟对她毫无影响。
  翁外祖少时曾给过她一个香囊,里面放着的是他途径百越国时,偶然机缘下得到的可解百毒的部族传承之物。
  莫时悄无声息地翻身躲入一旁草垛之中,暗中窥探。
  暗卫之能被发挥到极致。
  他此行目的是为获得迷烟,有了它,才能配置出解药。
  恰好方才郡主暗中递给了他。
  不到一会儿,郁久吕大檀也被其用迷烟放倒,为免生事端,几人干脆也将其一并带走。
  天色明亮,沙井旁草木茂盛,只几步开外处,有草地被刀割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