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你们是中原人吧。”几人走入酒楼之中,店中掌柜亲自招呼上来,说出口的汉语略显娴熟,带着西域人独有的口音。
  这回不用谢慕清接话,诺夸筹起身到一旁与之张罗。
  离开前,那掌柜满是殷勤笑意,唯恐招待不周。
  “公子,咱们虽然不差钱,但会不会也太过于豪横了些?”汀兰凑近谢慕清,有心压低声量小心翼翼道。
  不怪她如此想,虽已知晓郡主在外身份,但她不想郡主为了她当冤大头。
  “无妨,西域人一向喜噱头,但这家酒楼我年少时便来过,巷浅酒香,值这个价。”谢慕清笑了笑,并无在意道。
  还有一个理由她没明说,那就是这酒楼背后也有四方商号参与,虽不经营,但每年账目利润可观。
  方才诺夸筹便是与掌柜明言,故而今日吃喝,算自己人账上,不花钱。
  “那奴等会儿可要好好尝尝。”汀兰放心了。
  诺夸筹在旁笑声而不失谦恭道:“小郎君尽管放心,小人在酒楼主人那里还算有几分薄面,这顿酒水,您只管尽兴。”
  “多谢。”汀兰听到这一路安分随行,其貌不扬的大胡子竟然有这本事,脸上笑意满满感谢道。
  面对着这一声真心夸赞,诺夸筹反倒有些不敢应承,这哪是他面子大,分明是眼前这位沉稳如斯的少主本事大。
  听闻这波斯人之所以让利于商号,皆是因为少年当年在此尝过葡萄酒后,给他们留下了一套招揽商客的法子。
  喏,店门前那尊紫玉葡萄琉璃架,在整个伏俟城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从从前的门可罗雀到如今的门庭如市,谁人可知。
  诺夸筹暗暗打量了少主一眼,见其始终眸色淡然,于是虚声回了一礼,“郎君客气。”
  这酒楼不仅装饰华丽,堆金砌玉,便连招待侍女也身着露脐胡璇舞衣,身段妖娆,嗓音出口媚意横生。
  踩着胡琴鼓点,裙褶绸带舞的那叫一个绝美,薄雾慢慢聚拢,更添几分朦胧美。
  潋滟紫葡萄酒盛在透明冰质琉璃盏中,无端便叫人心生期待。
  配合着酒楼刻意营造出的迷蒙烟雾感,胡女尽情而卖力的舞罢一曲,眸光粼粼含情,未尝酒香,倒叫人先醉上三分。
  众人痴痴望着,满脸惊艳之色。
  待到薄烟散去,胡女们流连宾客当中,戏笑娇媚声犹在耳旁。
  “公子,这酒当真香甜,奴还未亲口品尝,就感觉自己已经尝过了。”汀兰满目新奇与震惊。
  “郎君有所不知,方才舞姬跳舞时所呈现的烟雾便是由这葡萄酒特制的,故而给人一种未尝酒香人自醉之感。”诺夸筹在旁温和笑着道。
  “原来如此。”接触越久,汀兰越发觉得郡主身边这人稳重成熟,事事周到,连带着态度也好上不少。
  诺夸筹始终轻笑着,温文和善,心思玲珑。
  谢慕清派然坐着,听二人间随意提取烟雾一事后,眸光却是微凛,敛眉做思索状。
  “公子,尝尝。”汀兰目光看向谢慕清,脸上含着隐隐期待笑意。
  闻声,谢慕清终于有所回应,淡淡端起眼前的琉璃盏,拿在手心轻轻摇晃,眸光里映着那玉液紫,神情若有所思。
  “那烟雾,是用何种手法制成的?”语调声不轻不重,如玉叩击青瓷声。
  “少主稍候,属下这便去打听。”诺夸筹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唤来一旁下属同方才的掌柜问询。
  谢慕清轻轻扣下酒盏,不复方才散漫肆意,眸光当中有几分少见地伶俐。
  方才见那朦胧烟雾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在闻及那葡萄酒香时,繁杂无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快的叫人难以抓住。
  烟雾,沙漠中早来的秋霜?
  这一切,不可能那般恰好。
  前去问话之人很快归来,诺夸筹听罢,快步上前,面上一惯谦逊而不失温和风度道:“少主,打听的人回来说那是店主特意寻了制作狼烟的手法做的。”
  闻后,谢慕清目露了然,随即又再次问道:“你可知哪里能找到会制作狼烟的人?”
  草原与荒漠之地多有狼群出没,这里的人都会随身携带狼烟,用于遇险时驱逐,来往商队也不例外。
  “少主,狼烟在吐谷浑并非稀罕物,几乎来往草原与荒漠的人都会,但却也因为如此,每个人所制作的狼烟都有所不同,属下倒是能找出不少,但就怕都不是郡主所想要的。”
  诺夸筹不知谢慕清心中所想,如实道。
  此事办起来简单,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少主真正要他做的。
  谢慕清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心中越发肯定那日向导所瞧见的并非真正秋霜,而是人为提前准备的狼烟。
  一切疑问,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切开了一道口子。
  “从现在开始,你将不论黑市还是寻常所见的狼烟都收集起来,越快越好。”谢慕清再出声时,眸光蹭亮起来,气势威严,容不得旁人置喙。
  “是,属下这便吩咐下去。”诺夸筹躬身回道。
  “另外再安排一队商旅,提前放出风声,就说四方商号背后之主将亲自押送。”谢慕清凌然不亢道。
  身旁几人听着震惊,唇畔微张却是说不出反驳话来。
  但也瞬间明白了用意。
  与己为饵,饲身涉险,前路茫茫危险似乎于眼前之人来说似乎不过只是一趟兴起时的云游罢了。
  谢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四方商号背后之主,比起惜命,她骨子里更喜刺激与挑战。
  查明真相,找出设局引诱她来之人。
  “公子,奴陪您一起。”汀兰望着谢慕清,坚定道。
  “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刀山还是火海,奴都会拼尽一切保护您。”
  “傻丫头,任何时候,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在能保护好自己时再来保护我。”谢慕清已然作出了断,心中豁然不少,比起在迷雾中烦乱而不知头绪,她更喜如今这般剥丝抽茧的感觉。
  似乎一切都不算太晚。
  这场阴谋,不论是针对四方商号还是她,她都想亲自面对。
  “公子,奴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汀兰感动,顷刻间红了眼道。
  “好。”<
  离开酒楼,诺夸筹先行离去,少主如今打定主意要走商旅,他只能下去小心安排,另外临安城那边,他也得去信一封,如若少主当真在他的地盘出了事,这罪责不是他能当得起的。
  尝过葡萄酒后,谢慕清一行人也感疲劳,准备回下榻之处歇息。
  哪料刚回到住所,一辆装饰典雅高贵的六羊车已然等候着。
  见到谢慕清归来,羊车旁等候处的侍女迎上前来,脸上含着礼貌笑意道:“城主夫人有请贵人。”
  来人自是眼熟,谢慕清也不客气寒暄,含笑应道:“有劳。”
  说罢,谢慕清登上羊车,对巴巴望来的汀兰道:“我去城主府一趟,莫时陪我同去便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们,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事找有‘四’字商号的店铺。”
  说完,还不待汀兰应声,羊车已然前行。
  莫时回头看了一眼,投以安心眼神。
  汀兰原本还想跟上去,但郡主甚少有不带她的时候,此次办事,必然有不便行事的缘由。
  羊车渐渐走远,汀兰不想独自一人待着,索性蹲在居所门口,等候郡主平安归来。
  羊车渐渐往宫城方向驶去,两旁的嘈杂街市之色逐渐落在身后,待羊车停在宫门口时,一座金辉灿灿的宫殿映入眼帘。
  “贵人这边请,夫人正在陪小城主听先生授课,婢带您先去花苑等候。”婢女带着谢慕清与莫时入了王庭后,往东边殿而去。
  再次出入吐谷浑王庭,湛蓝晴空下,金黄与雪白交错,拱圆顶,殿宇楼阁上都有长约半寸的塔尖,其上挂有七彩经幡,恢宏之下,更添几分净白肃穆。
  谢慕清刚刚坐下,身后便有动静声传来。
  “稀客呀,此番若不是商号出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见到你。”来人身着一系金色华服,头戴繁冗金饰,轻笑声里夹杂着几分上位者威压。
  “青慕见过城主夫人。”谢慕清在外行走一惯用自己取的名号。
  在外,她只是众多平平无奇的中原商人当中的一个。
  “莫与我这般见外,说吧,这回商号出事,想让我如何帮你。”城主夫人年岁不逾三十,但却是如今的吐谷浑真正之主,五年前丈夫离世后,凭借一举之力撑起一国。
  如今国强商茂,吐谷浑人对身为女流的城主夫人不再抱有偏见,更多的是由衷敬佩。
  而在五年前,背后默默给予她支持的正是第一次跟随商旅远行的谢慕清。
  二人因此结下一段缘份。
  “我想借兵。”谢慕清直言道明来意。
  城主夫人闻言挑眉看来,在过去的五年中,她能如此顺利地将亲子扶上城主之位并站稳脚跟少不了眼前之人的帮助,这份情,她一直感念于心。
  “我将兵符交由你,在我吐谷浑境内,可凭此调动三成兵力。”话落,城主夫人解下腰间金牌,径直给了她,干脆而利落,话语间满是信任。
  “够了,多谢。”谢慕清将令牌收入怀中,郑重感激道。
  “待事情了结,我在此邀你共饮一杯。”城主夫人笑吟吟道。
  “好说,明年我名下商号在吐谷浑的贸易往来,我再让一成利,就当还你人情。”达成目的后期,谢慕清也不多作停留,直身离去。
  城主夫人立在原地,喃喃笑着感叹道:“要所有商人都同她这般善心,这世间便不会有如此多的疾苦了。”
  可惜,所有掌权者都只为私利。
  战争的祸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