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畔晚舟,江灯璀璨。
  裴季眸光始终温柔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静静望着她。
  谢慕清还未用晚膳,吃着手中晶莹薄如蝉翼糖人,餍足得像如同猫儿般,满足又慵懒。
  裴季不动声色地将剩余糖人装好后拿在怀中,轻声道:“郡主,天色已晚,不若我送你回府吧,正巧有些许政事需与谢相商讨。”
  谢慕清闻声抬眸看来,亮澄澄的眼眸中簇着无数细碎星光,顺口拒绝的话到口边戛然而止。
  “你要寻阿父怎会还在这里摆摊?”
  裴季怎会不知自己寻的借口此时在她这里破绽百出。
  “倒也不是要紧朝物,是关于漠北军务,镇北王此次大捷后,柔然内部混乱,老可汗郁久步鹿真威望尽失……”
  “阿弟现今如何,可有落下伤处,家里许久不曾收到家书了,还有长风,到了边境,竟连封家书也不往京中寄,凌伯父与芸姨都快担忧得茶饭不思了。”
  “郡主无需忧心,军部那边暂无消息传来,镇北王与长风将军无碍。”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面色着急、眉心皱在一处模样,不住柔声宽慰道。
  “裴大人既是要寻家父,不若同我一道回去吧。”
  谢慕清正巧吃完手中糖人,手心里晃着细木棍,相邀道。
  “郡主莫不是忘了,无人时,以友相称。”<
  “啊,对不住,裴…白圭,我家马车就在前方。”谢慕清情急之下忘了改换称呼,经人提醒,这才有些心虚,讪讪浅笑道。
  “嗯,多谢青慕愿搭载我一程。”裴季欣然应下,随后自然地抬脚,二人一道同往马车所在方向而去。
  莫时与汀兰虽听不清二人在河岸说了何事,但也担不住心中的震惊。
  什么情况,裴大人这就堂而皇之地走在郡主身旁了?
  二人纷纷压下心思不敢再深究,默默跟了上去。
  车轮滚过青瓦,伴着“哒哒哒”声,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谢府门前。
  “是娇娇回来了,快去吩咐厨娘摆菜,尤其是那几道南疆菜,让厨房往底下多添个炉子温着,今日娇娇生辰,咱们慢慢吃。”
  谢母立在门前,笑呵呵同一旁相陪的苏宁道。
  “是了,伯母,今夜咱们好好热闹一番,给娇娇庆生。”
  二人脸上俱是一脸期待笑意。
  谢母亲自安排好一切,为的就是好好给女儿庆生。
  “阿母,宁宁,你们怎么等在府外?”马车稳稳停下,谢慕清探出头来,一眼瞧见二人,有些意外道。
  “我的娇娇今日生辰,阿母想给你一个惊喜。”谢母迎上女儿错愣神情,忍不住含笑道。
  “娇娇,快下来吧,伯母为了给你庆生,忙活了一日,就等正主呢。”苏宁在旁笑盈盈道。
  谢慕清思虑几许,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是了,夏至榴花开,正是她的生辰日。
  在二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谢慕清满怀笑意地下了马车,走近到谢母与苏宁身前,娇软道:“多谢阿母,宁宁。”
  “娇娇,不感谢阿父吗?”
  三人身后处,谢父身着一袭月白常服,从府中往外走来,望着妻女,满目柔情,语气难掩醋意道。
  “谢谢阿父。”谢慕清甜甜道,脸上笑意有着被家人宠溺出的娇憨,偏偏是着月色下独一份的耀眼明媚。
  众人不经意间,裴季走下马车,立在一旁,无声望着这一幕。
  从前,他该是有多“眼盲心瞎”,竟不识星辰珠玉。
  “白圭,你也来了。”谢父抬眼望见女儿身后之人,眼中眸光动了动,脸上笑意收起几分,却也温和宽厚。
  “谢相、夫人,今日多有叨扰在下今日前来是尚有军务同您相商。”
  裴季立在台阶下,身长玉立,因着修身习武之故,儒雅面容下,多了几分硬朗明姿,举止端方,君子落沓之风。
  “既如此,随我到书房相商吧。”谢相看了他一眼,安抚地看了眼妻女,转身往前带路。
  裴季走时礼貌地同谢夫人行礼。
  “去吧,既是朝政,那万万不可耽搁。”
  对于裴季的突然到访,谢母心中虽有不适,倒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是自己看护到大的孩子,秉性脾性如何,自不必多说,不是无事会上门的性子,是而宽慰他道。
  “在下不知今日郡主生辰,多有打搅,待日后必备下一份生辰礼前来赔罪。”裴季举止有度,说话间,抬眼望了眼眼前之人。
  “裴大人快去吧,不必挂怀,阿父在等着你呢。”谢慕清是真的不觉有哪里不对。
  毕竟今日是她生辰之事她自己都忘了,旁人又如何会记得呢。
  何况乎来时裴季便是因正事来寻父亲的,如何又能责怪旁人。
  “走走走,先去前厅等你阿父,顺道看看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谢母揽住女儿,怕她往心里去不开心,在旁道。
  “还别说,娇娇,你今年收到的生辰礼,可是叫人羡慕得很呐,不止你阿弟,还有凌长风,往日可是一封家书都不愿往家里寄的,却还想得起来给你寄生辰礼,快让我瞧瞧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身旁处,苏宁瞧了谢慕清一眼,朗声笑着道。
  “那是自然,我是他们阿姊,从前可没少罩着他们。”
  谢慕清闻后心中也是高兴的,面上止不住笑意,语调轻扬,隐隐透着自豪感。
  谢母与苏宁见她这般,也在旁跟着笑了,三人一道往前厅而去。
  管家提前知晓谢相捎晚些时候,唤侍女们将所有菜都备了小火炉温着,自己小心地带着两个机灵有力的小厮侍候在一旁。
  “喏,便是那两大箱子了。”苏宁伸手指了指,捂嘴小声道。
  那两人果然从小玩到大,连给人准备礼物这种事,也五大三粗地,贺礼箱子一般大,颜色一样,该不会东西也一样吧。
  苏宁心中如此想,另外两人瞧着面前端大般的箱子,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
  去年及笄时,谢铭安送了谢慕清一把自己做的折扇,凌长风送了一株不知打哪淘来的红玉珊瑚,模样别致少见,二人倒是花了心思的。
  “莫不是成箱的皮毛吧?”谢母心中也没底气,两个孩子虽有心,但在那漠北之地,二人又都有军务在身,能寻到什么好东西送来。
  “打开看看便知晓了。”倒是谢慕清尚算镇静,对着那两口大箱子,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
  说罢,谢慕清走近,管家上前来,问道:“郡主,可要打开?”
  “嗯,打开吧。”谢慕清颔首,目光全然落在箱子上。
  另外两个小厮上前,将箱子都一并打开。
  三人凑近,看看左,又看看右,脸色说不上是惊还是喜。
  左边箱子里除了毛皮外,另还有一个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通身火红的令狐,毛发蹭亮,一双眼睛迷瞪,眸光却是澄净,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软萌可爱。
  右边箱子也不呈多让,除了一水的皮毛,还有三把精致匕首,同样地,里中照样夹带私货,差不多大小的笼子里,一只小小白狐蜷缩成一团,仿佛刚出生模样,看人时,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干净明亮,怯生生地招人喜爱。
  望着院中多出来的两只令狐,这回轮到谢母没好气,笑声道:“这俩傻小子,真是闲得没处使力气,送礼前,都不互相打听打听的吗,只怕那山上的狐狸都被这两人薅光了。”
  闻言,谢慕清与苏宁忍不住笑了,是了,似乎他二人干出这样的事来叫人一点也不觉意外。
  “舅母,娇娇,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身后处,帝后相携而来,水榭凉亭中顿时热闹不已。
  亭中侍者仆从行礼,帝后在这个时候过来,府里的人早已习惯。
  “你自己来看吧,你那两个表弟,明明都已经能独胆一面建功立业了,行事却还是如此毛头。”谢母并未拿晋明帝当外人,视如自家子侄般,说话也随意。
  二人走近,望着箱子里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却是大同小异的东西,也不禁眉心跳了跳,那两只一白一红的令狐自然也瞧见了。
  笑声道:“也算二人有心,竟还记得娇娇生辰,这样吧,我瞧两只令狐也不怕人,不若送入宫中百寿园,交由兽师照料,如何?”
  “娇娇,你觉得呢?”谢母认同晋明帝说法,但还是要看顾女儿心意。
  “也好。”谢慕清无有不可,令狐虽美可爱,但她每日里忙碌,实在无暇照看。
  “这两只箱子,哪个是铭安表弟送的,哪个是长风送的?”云姝面含微笑看了过来,问道。
  谢母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方才只顾着看礼物,却是还不知那个箱子竟是谁送的。
  “让我猜,有三把匕首那个是铭安送的,红狐那个是长风送的。”苏宁眼中噙着笑,面对众人目光,胸口笃定道。
  “哦,苏大人是怎么看出的?”晋明帝来了兴致,唇畔勾起,一脸兴意道。
  “陛下若是相知道,不如去问娇娇。”苏宁话锋一转,一脸玩味儿看向娇娇,眼中满是戏谑。
  听得这话,云姝顿悟,看向谢慕清的目光含着盈盈笑意,温柔里藏着丝丝地雀跃,“是啊,娇娇,你快与我们说说宁宁猜的对不对。”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落在谢慕清身上,这两个箱子是由管家亲自叫人抬回府的,除他外,无人分得清礼物出处,但苏大人却是一语即中。
  连他也意外不已,郡主没问过他礼物之事,但那淡然神情,想必已然猜出。
  管家也不免来了兴致,认真簇着耳朵。
  “那三把匕首,是铭安要送与我、云姝阿姊与宁宁的。”谢慕清默了默,清婉道。
  她们三人时常玩在一处,阿弟一向心细,既然是送匕首给她作防身之用,自然也会想到她们。
  谢慕清话落,在场众人惘然,谢家世子,在一战成名前,也是一个儒雅端方的读书人。
  “待铭安表弟得胜归来,朕重重有赏。”晋明帝郑重诺言道。
  身旁处,苏宁与云姝却是眸光怔怔望着她,这两份礼物还有另外一点是:凌长风眼里只有她,连令狐也是挑的谢慕清一惯喜欢的炽烈火红之色。
  只是这独一份的深情,对谢慕清而言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二人知晓她的态度,自然也不会声张。
  “阿姊,既是送我们三人的匕首,你与宁宁各挑一把合眼的。”
  二人收回目光,行至那道清丽身影旁,各拿了一把匕首。
  “管家,将这两只令狐看管好,待表哥离开时,一并送入宫中。”
  “是。”
  谢慕清收回眼底目光,随后继续笑着跟在谢母身旁,一群人说说笑笑看其他贺礼去了。
  谢家明珠生辰虽未大办,但谁人不知谢家娇娇身份贵比国朝公主,是以,京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之人,都纷纷送来贺礼。
  谢慕清由众人陪着过眼一遍礼物,实在兴致寥寥,恍惚间,突然想到了今夜那莫名的烟花。
  若非知晓裴季性情为人,断不会行如此高调之事,二人而今以友相待,她都要怀疑是他准备的了。
  但,她很确信,此事绝对不可能是他作为。
  远处长廊上,谢相与裴季一前一后走来,夜色下,二人皆是温润之风,步态云闲,面对亲近之人时,笑意如沐春风。
  谢母见状,忙吩咐人备菜。
  众人落坐,围着圆席,不论尊卑,只为和乐。
  “今夜恰是娇娇生辰,白圭也不是外人,留下他一道同我们用膳吧。”谢父自如朝谢母道。
  “有何不可,多个人就多几分热闹。”谢母笑容和蔼,因着丈夫话道。
  一边招呼裴季道:“白圭,今日没有外人,坐下一道用膳吧。”
  “多谢师母。”说罢,裴季坐在晋明帝与谢相中间,对面处,正是谢慕清。
  “来来来,小寿星,先许个愿吧。”
  谢慕清本以为阿母准备着一大桌酒席,邀了这么多人陪她过生辰已经很开心,哪里想到竟还有惊喜。
  侍女们不知熄灭明灯,廊院中五彩莲花灯烨烨生辉。
  苏宁迎面朝她走来,轻声吟唱着祝福歌,手里端着每年生辰都能吃到的阿母特制蛋糕。
  谢慕清只觉眼前顿时变得模糊,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脸上又惊又喜,她一直都知晓自己是被爱意包裹的人,也很认真地珍惜着身边的亲近之人。
  “别发愣,快快许愿。”苏宁眼中噙着笑意,察觉到她的出神,小声道。
  谢慕清闭眼,对着那暗夜明灯,双手合十,神情安然娴静。
  众人耐心地等着。
  烛火熄灭前一瞬,谢慕清睁开眼里,眼中在那一瞬迸出的光华是那般美好,惹得人不愿挪开眼去。
  吹灭蜡烛后,谢慕清转身,由衷对着谢母道:“谢谢阿母将我带来这世间,也谢谢阿父为我遮风挡雨。”
  望着女儿这般乖巧,谢母眼眶微微发热,柔声软语道:“我的娇娇只要好好的,阿母做再多也愿意。”
  说完,谢父紧紧搂住差点失声的妻子,温声和蔼道:“爹爹的乖女儿,生辰快乐。”
  一家三人满是温馨和睦。
  “娇娇,先分蛋糕吧。”苏宁扯了扯谢慕清衣角,今日寿星为大,万不可落泪,来年不吉利。
  “好。”谢慕清哽咽应和。
  云姝本也想上前帮忙的,但如今她身子越发显怀,行动不大便利,是而有着晋明帝陪坐着。
  谢慕清分好蛋糕后,由着侍女上前帮忙,每人都能分到一块。
  裴季端望着手中蛋糕,含在口中甜如蜜糖,若非他心下算计许久,哪来这番巧合。
  如今的一切,怨不得旁人,只怨他自己活该。
  晋明帝坐在裴季身旁,望着他几次走神,看向娇娇的目光掩饰不住的温柔,心头快意下,也不免生了几分同情。
  也罢,该吃的苦也吃过了,改受的罪也受了,晋明帝决意大度地将此事揭过。
  至于帮不帮忙,那就得看裴季到底有多爱娇娇了。
  管家吩咐着人将备好的晚膳一一端来后,带着人候在院外,不叫人打搅。
  “娇娇,尝尝这几道菜,可合你口味。”谢母特意让人将那几道南疆菜摆饭在谢慕清身旁。
  谢慕清刚好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闻着谢母所言看去,神情一时怔住。
  “前几日你不是说想试试南疆菜吗,阿母特意吩咐府中厨子学来的,尝尝看味道如何?”谢慕清没察觉谢慕清目光当中的变化,自顾自说道。
  今日是那厨子自告奋勇,说是已经学有所成,想展示一番。
  谢慕清抿着唇,压制着心头那抹被掀起的异样,颤微着伸出手去,夹了一块煎鸡放入口中,椒麻鲜香,相同的味道。
  谢慕清脸色大变,复又尝了另外几道菜品。
  直至舌尖发麻,这才停下手中竹筷。
  眼中情绪再绷不住,面色慌乱又压抑不住地急色道:“阿娘,我要见做出这几道菜的厨子。”
  见女儿这般,谢母茫然,却还是吩咐了下去。
  等待时,众人都看了过来,晋明帝更是浅尝了方才谢慕清尝过的那几道菜。
  口腹中难受无比,重麻重辣,叫人头皮止不住地热意往上蹿。
  “娇娇,有何不妥吗?”谢母头回见女儿失态至此,眼中关忧道。
  “阿母,此事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谢慕清如今只想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稠江,否则怎会做得出一模一样味道的菜来。
  心绪乱麻,那日虽说了再不相见,但于她而言,他早已不知不觉中成了独特的存在。
  他的毒舌,他的恩惠,他的挺身而出,他的特立独行,似乎于她而言,他的所有神秘和畏惧都不再重要。
  她只希望他还能不远不近地,如同志同道合的挚友般,能彼此毫无忌讳的喝酒聊天,彼此互怼。
  “郡主,人来了。”管家身后,跟着一人。
  谢慕清早已起身,不管不顾地走上前来,亲自确认,最终眼底掩不住的弄弄失望,喃喃失落:“不是你啊。”
  一旁处,裴季心疼不已,那人暗中特意教会了谢府厨子她爱吃的南疆菜式,却独独不会为了她留下。
  “娇娇,你想找谁。”晋明帝也看出端倪来,主动问道。
  谢慕清回过神来,收起脸上瞬间的失落,洒脱笑道:“没什么,只是这几道菜做得不合我口味,想看看这厨子长什么样罢了。”
  谢慕清故作轻松,笑容如前,却始终不达眼底,再无明媚。
  “既然不合郡主心意,那便撤下吧。”一旁处,裴季难得道。
  那人走时,身影决绝,似乎对故人再无留恋。
  “来人,将这几道菜撤下,换几道郡主爱食之物来。”谢府发话,仆人连忙上前来,将那几道菜端走,不敢碍着郡主眼睛。
  再用膳时,谢慕清一反常态,兴致格外高涨,拉着众人饮酒聊天,脸上笑意未减分毫,瞧着似乎当真高兴。
  便连谢父谢母、云姝、苏宁等一众人亲近之人都信了她当真是高兴。
  裴季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怜惜与心疼,若是当初他应下,今日,她的一颦一笑,娇与媚,喜与优,都归他一人独属。
  “郡主,我敬你一杯。”既然她想大醉一场,他便痛痛快快地陪着她。
  “好啊,裴大人,请。”眉眼七分醉意,三分媚意的人遥遥隔空一碰后,仰头一饮而尽,满是风流飒爽。
  裴季轻笑,随后仰头,痛饮畅怀。
  作者有话说:
  心疼女鹅,为小裴追妻呐喊!
  表哥:我多说,申请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