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灯影下,银光细碎,月影交汇,晃出一抹白来。
  病榻之上,诸葛仪敛眉,将一排银针悉数过火后刺入昏迷之人穴位当中,两个时辰后,终是取下最后一根来,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身影掩饰不住的眷态。
  裴季闻得动静后迎上来,眼中带着问询。
  一旁的五长老更是不管不顾地趴在塌前,神情当中满是担忧之色,心中无底的害怕。
  少主若真殒命于此,苗疆往后局势,只怕只剩下血肉相残,混乱不止。
  “老夫暂且压制住他体内寒毒,性命无碍,至于何时醒来,端看个人造化。”
  这小子此番死里逃生,伤及根本,于寿命有损,诸葛仪沉闷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院落当中,满堂清辉,诸葛仪立在台阶上,遥望正当空处的一轮朔月,心中不知作何。
  裴季由其身后出来,碧竹静影轻轻摇曳,落下风声荡过小院当中的紫藤花木,搅动一片静谧。
  “今日多有打扰神医,实属无奈,敢问上一句,榻上之人如何?”裴季躬身,举止端得恭敬。
  诸葛仪闻声后收回目光,凝眸望向眼前之人,神情里饱含打量。
  裴季今日奉命护送神医诸葛仪将修撰汇编的医典送入宫中,入城时恰遇汝阳郡主在城口接生一事,后将此重任交由羽林卫统领林声,他则留下处理此事。
  稠江昏迷后,裴季终究不愿欠他,命人将其带来此地,若连神医诸葛仪也束手无策,那便是药石罔顾。
  “三日后,自会醒来。”诸葛仪眸光始终望着一人,神情明灭交替。
  稠江本事了得,身上又有小金蛇在,若非自愿,又岂能受此重伤。
  裴季如何看不出诸葛仪眼中的追究之意,稠江一个并未参加过遴选之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名录之上,甚至得神医亲自维护,这份不同,他了然于心,主动说起今日之事。
  “在下并非真正伤他之人,此事细细说起,合该牵扯到汝阳郡主,但,此事与我也并非全然无关。”裴季维持着恭敬,不紧不慢陈述道。
  他与稠江并未正面打过交道,不知晓真正内情,但从二人提及的那番话中,辨出几分内情来。
  诸葛仪闻声沉默几许,随后终是不再为难人道:“让他离开吧,他……不属于这里。”
  裴季应:“在下会派人送他安全离去。”
  御园之中,榴花绽放,璀璨明艳,光彩是那般夺目。
  阑夜下,晋明帝搀着皇后散步其中,事事亲力亲为,满心满眼只爱妻一人。
  宫人们跟在后,帝后恩爱似乎已是宫里人共识。
  “姝儿,皇儿近来可有折腾你?”晋明帝揽着妻子,一手执绢扇,轻轻挥动,一边关切问道。
  “陛下,臣妾怀相浅,还不到时候呢。”皇后享受着丈夫温柔陪伴,浅笑着道。
  二人初为人母,不免对腹中胎儿满怀期待。
  “是是是,怪朕心急了。”晋明帝眼中止不住地宠溺之色,脸上笑意不减,甚至瞧向妻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嗔怪魅意,笑意深厚。
  “说起来,娇娇生在夏日,瞧这满园榴花,快是临近生辰礼了吧。”云姝望着枝头生生不息、无尽盛夏的丹若,笑盈盈对着身旁之人道。
  “是了,又是一年生辰礼,虽不比及笄之礼隆重,但娇娇贵比公主,当得起全都城为之庆贺。”晋明帝揽着妻子,眼里无尽笑意。
  “陛下如何打算?”少年夫妻亲密无间,彼此眼中皆是莹莹笑意。
  “保密,总归朕不会委屈了她。”晋明帝心中已有成算,但并未全然告知。
  回想去年娇娇及笄礼上闹成那般,晋明帝胸中还憋着气没出呢。<
  自知晓裴季心意后,晋明帝如何再坐得住,心中早早盘算着此事,他倒想看看,清傲如裴季,如何在娇娇这里折腰。
  瞧着自家夫君眼珠里止不住地兴奋之意,云姝心下有几分了然,但她不愿再见娇娇吃上一分感情的苦,忍不住劝说道:“陛下注意分寸,莫要过火。”
  “朕自有分寸,姝儿尽管放心。”晋明帝到底还是听进去几分,眸中目光不再那般灼灼,却也并未因此作罢,随后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身旁之人薄臂。
  夫妻二人逛了会儿,踏着漫漫月色回了寝殿歇息。
  乌衣巷中,谢慕清闲暇时,依旧伴作男装,去往济世堂坐诊,早先由“他”看过的病患知晓她重回后,来得越发勤快,他们中大多出身贫苦,恶疾缠身,四处寻医无望,自来济世堂后,但凡由这位“青慕”大夫瞧过的人,病情都有了起色,甚至她开的药方也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济世堂如今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谢慕清看病之余,待人宽厚亲和,毫无脾性架子,周边小孩子们也喜同她嬉戏几句。
  天色昏暗之际,这日,谢慕清忙完手中活计,将随身携带的小羊皮包跨在腰间往外走时,街对面一群孩童笑盈盈蹦跳着朝她而来,手里拿着诱人图案的糖人,满眼的天真烂漫。
  谢慕清被孩子们热情地包围在中,眼里不自禁地露出一抹轻柔纵容笑意。
  汀兰跟在后,望着眼前她家郡主脸上难得的兴致,默默跟在身后并未阻拦。
  孩童们扬着一张张开朗笑颜,嘴巴甜如蜜道:“青慕大夫,快来,河畔有人在做糖人,可甜可甜了。”
  谢慕清瞧着他们这般热情,脚下不由跟着一起。
  月下河畔,秦淮之水波光摇曳,远处华灯初上。
  朗朗清辉里,一道被孩童围住的人影格外醒目,满身风华气质在这繁杂之地依旧占据着独有风姿。
  谢慕清一眼认出做糖之人,脚下顿住,静静望着眼前被孩童团团围住,伴随着稚气的争先恐后之声,眉眼间始终一惯温和,笑意盈盈,甚至还能瞧见他躬下身来,耐心倾听。
  识得裴季数十载,谢慕清见过他冷静持心、不为外物所扰,亦或眉眼含笑,却不至心,端得淡漠疏离,却独独没见过这般含笑温柔,沾染烟火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沁脾香甜。
  待孩童们一个个手举糖人,心满意足地离去后,谢慕清终于抬脚走上前,勾了勾唇畔,道:“裴大人何时变得这般平易近人,竟有功夫陪市井孩童玩闹。”
  裴季抬眸看来,眼中染上笑意,温柔道:“郡主愿意隐姓埋名坐诊,与百姓自在相处,在下自然也向往这平淡自足,与家人朝夕相伴的日子。”
  “不成想裴大人竟还有如此志向,叫人好生刮目相看,我愿以为你只一心为民为政,万般心思不入俗尘。”
  谢慕清微微仰着头,眼里噙着媚上三分的清澄笑意,毫无避讳地直言道。
  二人身后处,繁星漫天,静月婀娜。
  裴季俯首望来,眸中含着耐心温柔,唇畔处毫不遮掩宠溺,“郡主对在下,该改观了。”
  远处天边,一缕似流星般的火焰乍破天际,星光霎时黯然,一朵朵璀璨烟花骤然绽放开来,在夜色映衬下,美轮美奂。
  谢慕清目光被吸引,眸光蹭亮,毫不掩饰当中惊喜,面上笑靥如花。
  街邻两道行人被这突然乍响火花引得驻足翘首,非年非节,不知是何人竟舍得如此大手笔,整个临安城中,也只有在遇庆典之日才可能燃放烟花。
  谢慕清不知这突然的烟火缘何而来,但此刻,她疲惫不堪的身与心都被这短暂却绚烂的烟花治愈。
  人群中,裴季始终保持着俯首之姿,眸光随着远处烟火明灭交替,但心中燃起的光,却是越烧越旺。
  在能将“不爱”二字轻易说出口那日,注定了他终将走上这样画地为牢,为爱疯狂的折磨之路。
  烟花谢幕,夏风扬落最后一点弥散星亮,路过之人短暂停留,甚至还来不及与人分享这无名烟火,便踏上前路。
  谢慕清收回目光,笑意慢慢收拢在眼中,眸光潋滟,丹唇绰约。
  “裴大人,不知今夜可否有幸,能尝到你亲手画的糖人,我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再开口时,谢慕清嗓音清泠,落在耳中无自觉地要比往日明快上三分。
  “郡主稍等片刻。”裴季含笑应声。
  不远处,莫时罕见地现身在汀兰身旁。
  望着郡主与裴郎君身影离得极近,目光落在一处,神情皆是专注,若非郡主此时身着男衫,只怕落在旁人眼中只觉登对至极,处处透着善心悦目。
  皎洁月色下,裴季信手勾勒,寥寥几笔,晶莹蜜糖霎时显现出眼前之人相貌,那是刻骨挥就而出的神韵。
  谢慕清一时瞧得新奇,裴季趁着那蜜糖还未完全冷凝,复又再次挥动,蜜汁落舞,那是谢慕清那日骑装模样,扬起的发带衬得人英姿飒爽。
  停笔落幕,画摊上,一个个糖人在裴季手下栩栩如生,都是她往日模样。
  谢慕早已看呆,心中只剩下叹服。
  “裴大人这状元之名当之无愧呀,可惜我那时年岁尚浅,不曾一睹过风采。”
  “郡主之姿,裴某倒有幸见识。”说话间,裴季拿起最先一个,递到谢慕清手中,温润如玉道。
  “……”
  谢慕清接过糖人,含在口中,入齿甜蜜,含糊间顿时不想再说话。
  裴季静静含笑望着她,满目温柔。
  “汀兰,快来,裴大人做的糖人极好。”谢慕清将糖人含化口中后,朝身后处的汀兰招手道。
  “奴近来牙疼,不必麻烦裴大人。”汀兰与莫时二人早将此看在眼中,二人若是还看不懂裴大人眼中对郡主之意,那就是瞎眼了。
  听闻汀兰拒绝,谢慕清将目光放在莫时身上。
  后者无声摇头。
  谢慕清也不好勉强二人,但裴季绘了二十来个糖人,叫她一口气也吃不完,但若不带走又觉不适。
  似乎看出谢慕清为难,裴季忍住含笑道:“郡主无需担忧,可暂时存放入冰槽当中,想吃时再取出便是。”
  说话间,贴心取出早早带来的冰槽。
  谢慕清眼前一亮,顿时不再烦欲纠结,亲手将那糖人小心翼翼地存放其间。
  “多谢裴大人。”谢慕清白得一罐子糖人,心中满足不已,笑意也艳上三分。
  “郡主若真视我为友,便不必时时将谢意挂在嘴边,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裴季言笑道,话里满是真意。
  “从前我当裴大人是同我客气罢了,今日之后,我自当真诚以待。”谢慕清几次三番受裴季好意,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
  “郡主如若但真视我为友,往后相见,唤我一声‘白圭’吧,裴大人这个称呼,算不得熟人相称。”
  裴季望着眼前之人,音色暗地里刻意低缓上三分,落在耳中平白多了淡淡意味不明的委屈。
  谢慕清默默反思,意识到往日里暗中刻意避开同他接触,便是称呼也一板一眼,唯恐叫人生了误会。
  哪料如此避嫌之举落到他心中反倒显得自己故意为之。
  “罢了,裴大人也唤我一声‘青慕’吧。”谢慕清受人恩惠,如今又生愧意,终是松口。
  青慕是她在外化名,朋友之间相互称呼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小裴明晃晃追妻上线!
  舟妈暗戳戳支持,心疼稠江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