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屿
穿过那片由星辰残骸构成的、危机四伏却又瑰丽异常的“陨星带”，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真正的“碎星海”展现在楚无双面前。那并非一片完整的海洋，而是一片由无数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星辰、破碎大陆、奇异星云以及难以计数的浮空岛屿共同构成的、浩瀚无垠的星域。各色灵气光芒如同纱幔，在星体与虚空之间流淌、交织，孕育出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危险。遥远的星光如钻石般闪烁，近处则有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黑水屿”便坐落在这片星海的外围区域。那是一座由数块巨大的、呈现出铁黑色泽的奇异岩石拼合而成的浮空岛屿，岛屿边缘陡峭，中心区域则相对平缓，建立着密集的、风格各异的建筑。岛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庞大阵法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岛屿保护其中。光罩之上，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流转，散发着稳固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岛屿的“码头”区，位于其边缘一处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平台上。此刻，平台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形态各异的飞行法器，有华丽如宫殿的楼船，有狰狞如凶兽的战舟，也有简陋朴素的个体飞梭，人来妖往，喧嚣鼎沸，其繁华与混乱程度，远超虚海驿。
引路的青灰色商船，在靠近黑水屿阵法光罩时，打出了一道特定的灵力信号。光罩随之裂开一道仅供一船通过的入口。商船率先驶入，破界梭紧随其后。
进入光罩内部，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也少了几分虚空中的寂灭与驳杂，多了些“人间”的烟火与繁杂气息。码头上，身穿统一青色服饰、胸口绣有山岩纹章的青岩商会修士早已等候多时，显然吴清风已通过传讯符提前通知。
破界梭在商会修士引导下，停泊在一处相对僻静、守卫森严的专用泊位。舱门打开，南衣与楚无双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南衣依旧保持着那副沧桑漠然的老者模样，气息收敛在金丹中期左右。楚无双则戴着“幻星戒”，将自身修为伪装在筑基初期，容貌也变得清秀平凡，毫不起眼。她安静地站在南衣身侧稍后位置，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后辈或随从角色。
吴清风已换了身干净整洁的执事袍服，脸上惊悸已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迎了上来，再次深施一礼：“晚辈恭迎前辈驾临黑水屿！住处已为前辈备好，乃商会内部最清净雅致的‘听涛别院’，绝无人打扰。前辈一路劳顿，还请先随晚辈前往歇息，稍后晚辈再设宴为前辈接风洗尘，并聆听前辈教诲。”
他言辞恳切，安排周到，将姿态放得极低。面对一个能瞬杀两艘“破甲舟”、疑似元婴甚至更高境界的神秘强者，再如何恭敬都不为过。
南衣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有劳。”
“不敢，前辈请。”吴清风侧身引路，态度恭谨。周围那些商会修士，更是屏息静气，连目光都不敢随意打量。
听涛别院位于黑水屿地势较高、靠近岛屿中心阵法核心的区域，环境果然清幽。小院独立，有阵法守护，内部陈设古朴雅致，灵气充沛，可见青岩商会确实用了心思。
安顿下来后，吴清风识趣地没有立刻打扰，只留下两名机灵的侍女在外听候吩咐，便躬身退下，言明晚宴时分再来相请。
院门闭合，阵法无声开启。楚无双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好奇地打量着这处临时的居所。而南衣，则已走到院中一方石桌前坐下，擡手布下了一个隔音与防止窥探的禁制。
“感觉如何？”他看向楚无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很……热闹，也很复杂。”楚无双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如实说道，“灵气充沛，势力混杂，感觉比虚海驿的层次高了不止一筹。青岩商会……似乎对前辈颇为敬畏，甚至有些……惶恐？”
“实力，便是最大的话语权。”南衣淡淡道，“我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上限，自然敬畏。他们惶恐，是怕伺候不周，更怕我所图甚大，非他们所能承受。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也正是我们需要的。唯有让他们敬畏，我们在此地的行动才会便利，获得的信息也才会更接近核心。”
楚无双点头表示理解。在这种地方，低调固然安全，但适当地展现肌肉，往往能避免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打开更高效的通路。
“你对那‘血牙’盗匪，以及这碎星海的局势，有何看法？”南衣考较般问道。
楚无双凝神思索片刻，结合一路见闻与刚才码头的观察，缓缓道：“‘血牙’劫掠成性，组织严密，显然是碎星海的一颗毒瘤，但也侧面反映了此地秩序混乱，弱肉强食。青岩商会这样的组织，需要联合自保，经营商道，但似乎也力有未逮，否则不会被‘血牙’盯上并险些得手。此地势力，恐怕盘根错节，争斗不休。我们初来乍到，需格外小心。”
“分析尚可。”南衣颔首，“碎星海，名义上由‘星宫’统治，但‘星宫’高高在上，只把控几处核心资源与要道，对广袤的外围星域，实际掌控力有限。这才滋生了如‘血牙’这般的劫掠者，以及大大小小依靠商会、佣兵、探索秘境、走私甚至黑市交易生存的势力。青岩商会，便是其中一支以商立足、力求中立的势力。与我们打交道，正合适。”
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晚宴之上，吴清风必会打探我们的来历与目的。届时，我会透露些许——就说是隐居苦修之士，携后辈入世游历，寻觅几样稀缺材料，兼治旧疾。你多看，多听，少言。若有疑问，以神念传于我。”
“是。”楚无双记下。
傍晚时分，吴清风准时前来相请。宴席设在商会总部一座精致的楼阁之中，并无太多外人作陪，仅有吴清风与另一名修为在金丹中期、面容严肃、目光精烁的老者——青岩商会在黑水屿的坐镇长老，姓严。
宴席丰盛，所用食材皆是碎星海特产，蕴含精纯灵气。席间，吴清风与严长老态度愈发恭敬，言辞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南衣的“隐居之地”与“所需材料”。南衣应对从容，言语模糊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深究的气度，只略提了几样确实罕见、多生于险地或上古遗迹的灵物，其中便包括了有助于稳定神魂、调和阴阳的奇珍，正好与他“治旧疾”的说辞吻合。
严吴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态度更加热络。严长老更是表示，商会愿全力为前辈打探这些灵物的消息，并提供了近期黑水屿及周边几处可能产出相关材料或消息的秘境、拍卖会、黑市的信息，其中便提到了近期因空间震荡而波动、引来多方关注的“陨星带”深处秘境。
南衣不置可否，只道若有消息，可告知。话题便渐渐转向了碎星海如今的局势。
“不瞒前辈，”严长老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如今碎星海，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暗流汹涌。‘星宫’内部似有纷争，对各地掌控越发松散。‘血牙’、‘幽影会’等盗匪越发猖獗。更有传闻，一些消失了多年的老怪物，或某些大世界的触角，也渐渐伸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南衣，意有所指，“便如前些时日，‘陨星带’深处那处疑似上古秘境波动，便引来了不少陌生面孔，其中有些，气息深沉可怖，连我青岩商会也不敢轻易招惹。”
吴清风接口道：“今日袭击我等的‘血牙’小队，实力在以往也算精锐，出动如此规模，目标明确，恐怕……不单单是劫掠那么简单。”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商会怀疑，可能与某些势力意图干扰我商会近期的一桩重要交易，或是……与那秘境消息有关。”
南衣静静听着，未作评价，只是偶尔问及一些细节，如哪些势力对秘境表现出了兴趣，近期黑水屿是否有异常人物出没等。严吴二人知无不言，将他们所知的、包括玄天宗、血月盟等外部势力在碎星海活动的一些蛛丝马迹，也都透露了出来。虽然信息零碎，但对南衣和楚无双而言，已足够拼凑出碎星海当前大致的水深与潜在的漩涡方向。
宴席过半，气氛越发融洽。严长老忽然道：“前辈修为高深，见识广博。晚辈斗胆，商会三日后，在黑水屿‘聚宝阁’有一场小型高阶私密拍卖会，所呈之物，皆有些来历，或许能有前辈所需之物，或相关线索。不知前辈可有意移步一观？届时，或许还能见到几位碎星海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这显然是一个更进一步的示好与拉拢，也是将南衣引入更核心圈子的试探。
南衣略作沉吟，方道：“可。届时告知地点即可。”
严长老大喜，连忙应下。
宴席散去，回到听涛别院。楚无双回想着宴席上听到的种种信息，脑海中那幅关于碎星海的混乱、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画卷，愈发清晰。
“那拍卖会，我们真要去吗？”她问。
“去。”南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水屿璀璨的灯火与远处无垠的星海，目光深邃，“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那里，或许能见到些‘故人’，也能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他转过身，看向楚无双：“这三日，你便在此稳固修为，熟悉法器。黑水屿内，可随意外出走动，增长见闻，但需佩戴幻星戒，谨慎言行。若有急事，激发玉佩。”
“是。”楚无双应下，心中对三日后的拍卖会，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她知道，那或许将是他们真正踏入碎星海这盘复杂棋局的第一步。
星海如棋，众生为子。
而他们，已执子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