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门另一边,负责查看城中百姓身份文牒放行的人这会儿也闲的不得了,见同一班守城门的同僚如此失态,也凑了上去,轻声提醒。
“发什么愣啊?咱们扶余县好不容易看到一张新面孔,你别把人给吓跑了,咱们这可就真成死城了。”
手捧身份文牒的城门吏这才回过神来,示意正在低声暗示自己的人往他手上瞅。
这一眼不要紧,当场石化的人又多了一个。
好在前一个发愣的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再次出言确认,眼神里的期待都比之前多了几分。
“敢问,马车里坐着的可是新县令,李玄知李大人?”
王伯刚点头,守卫嗷的一嗓子就窜了出去,快的只剩下一道残影。
要不是他抱着的破烂签筒里掉出来一个铜板在地上打着转,王伯还以为守城门的就一个当摆设的二愣子呢。
这承受能力也不行啊,难道是二少爷在京城时人嫌狗憎的习性这么快就传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来了?对方已经懒得遮掩了,当场表达不满?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这坏事传播速度是不是过快了?
李玄知带着王伯和唐铮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到有人来迎接,心里不由有些疑惑。
这破城门碰一下都能轰然倒塌,城墙还往下掉土块呢,都穷成这个样子了,难不成还排挤新人?
正常的同僚相迎呢?
实在不行引他去县衙啊,杵在这儿吃灰是几个意思?
李玄知捶了捶自己酸胀的腰和双腿,无奈地看了一眼无百姓经过的城门和守在此处的唯一城门吏,长长叹息一声。
“劳烦将去县衙的路告知,去上任的时间可不能耽搁了。”
李玄知也是没想到,到了县衙后,连个守在衙门外的捕快都没有。李玄知只能带着自己人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只是李玄知也没想到会这般尴尬,刚好听到里面人正在吐槽自己的声音。
“新来的县令?有什么好稀奇的?咱们这个县前前后后来了六七个新县令要来接班,结果不是因为没油水捞立刻转身就托关系跑了,就是觉得这里生活太艰难,受不了这个苦。听说新来这个县令还是京城的,京城公子哥儿能受得了咱们这破地方?”
李玄知咳了咳,缓缓从门外走了进去。
“本县令既然愿意千里迢迢的离京来此,自然是要为百姓做实事的。谁说本县令要走的?只要咱们扶余县一天没脱困,本县令绝不离开!”
也不知是李玄知的突然出现,让屋子里正在背后议论人家的几个人尴尬到回不过神来。还是李玄知的这番话,砸的他们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静默许久,一个须发皆白,双手如同枯树枝一样,穿着与李玄知相同的青色官服老大人十分激动地站起身。
“老夫在这扶余县足足做了三十年的县令,整整三十年啊!当初说好的五年一轮值,终于有人不嫌弃此处百姓来交接了!”
李玄知连忙伸手扶住激动到平地一脚踩空,朝着自己疾步而来,差点儿摔个狗啃泥的老大人。
“李大人!你可算是来了,老夫等的你好苦啊!”
老大人紧紧握着李玄知的手不撒,老泪纵横的恨不得将这三十年的委屈全都说一遍给李玄知听。
李玄知只觉得尴尬,实在是他这具身子今年也才二十岁,自己也是今天才穿越过来的,老大人在此地蹉跎三十年的锅总不能甩到自己身上吧。
李玄知恍惚间竟觉得对方得了帕金森,且情况十分严重。
却不知老大人表现得十分热切,心里想的却是: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这个扶余县实在是太难治理了。不是自己能力不行,实在是接手过来的时候,上一任官员就在离开扶余县之前狠狠宰了一波,苛捐杂税都支到五十年后了。
如今可算有个捐官的傻蛋来接这烫手山芋了,还如此有信心要带着百姓过上好日子。
老大人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也从掉漆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十分不自然地搓着手,身上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瞧那年纪和原身那伯爵爹年纪相仿。
也不知是不是日子太苦每日发愁,长得倒是更着急点儿,也更潦草些。
李玄知本以为刚到一个新地方,会面临被当地官员抱团排挤的事。可却不知怎么的,竟然从那两位官员眼中看出明显的期待。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县丞,这位是冯县尉,以后你们要常来常往,彼此熟悉熟悉,磨合磨合。”
李玄知笑着与两位官员互相见礼,简单打了招呼。完全不清楚那两位官员心里想的是:
啥时候还能再有傻蛋捐官啊?他们也想和老大人一样离任,干啥不比当官强!
李玄知突然想到原身即将赴任时,吏部送过来的有关扶余县的文书中,有过这么八个字——
民敦质直,勇侠好义。
意思是说当地百姓品行极佳,敦厚淳朴。为人正直坦荡,行事勇武有胆气,重情重义。
只能说中华文字博大精深,玩笔杆子的就是擅长这些。
比如学生时代的多动症,老师对学生评价就会写该学生活泼开朗,精力充沛。
如今看扶余县现在这个情况,连当官的都这么凄惨,百姓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日子都大差不差。要是再不互帮补助团结友爱一些,城里都看不到几个活人了。
这年头儿能读书科举的人都是有些背景的,没钱没权没势的根本读不起书。
自古以来,穷山恶水出刁民。再联想老大人那句三十年没人轮值就可见这扶余县有多差。
百姓不好管,地方穷,没政绩可捞。
来这儿当官,和罪臣被流放三千里的区别可能只差几个官兵拿鞭子跟在屁股后面抽了。
李玄知心里明镜一样,别人活动关系给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县令之职巴结李氏一族是假,靠着踩死自己捧或接触到能给他们利益的人,才是真吧。
这里面要是没有京城那位考中进士的嫡兄手笔,他李玄知就把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李玄知甚至觉得,自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那些狐朋狗友里,就有人被嫡兄给收买了。
毕竟原身虽然在京城是个纨绔,但并不是一个愚弄百姓的人,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顶多调皮了一点,爱玩了一点,再不成器了一点。
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机会得罪其他人的,所以第一怀疑人是同父异母的嫡兄,有着天然直接利益冲突的人,很合理。
不过这些事,李玄知暂时也顾不上。
眼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才是要紧事。
这么说貌似也不贴切,烫手山芋起码还烫手呢。
朝廷都不出力,任由此地萧条,分明就是冷锅冷灶。
从前那个草包原身消失了,如今取而代之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他李玄知了。
他一个现代灵魂,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还当了多年牛马的打工人,会被这点儿困难打倒吗?
他李玄知,就要给这些古代人好好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差距,什么叫实力碾压,什么叫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李玄知三人组被老大人招呼着坐下,还特意给他们挑了屋子里为数不多掉漆不算严重,也不缺腿儿的椅子。
老大人根本不给李玄知多余的时间观察,反而深吸一口气。
毕竟这位李大人和从前那些年轻人不同,人家既然有想要留下的决心,他必须要尽量将扶余县说得好一些,也能让新县令对扶余县多一些信心,自己也能早些退下去,好好养老。
“原本这里是没有县城的,我年轻那会儿这里刚规划为县城,第一任县令带着小姨子托关系跑了,临走前还摆了我一道,收了整整八十年的税。”
夺少?
李玄知怀疑自己听错了。
苛捐杂税加一成都够要人命了,提前收了八十年的税?咋收的?
似是看出李玄知眼底的疑惑,老县令叹息一声。
“咱们县里的百姓都是就近安置的兵卒及其家眷。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因伤退下来的,也都有些钱财傍身,不然也不会被收了八十年的税。”
李玄知了然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打断老县令的话,继续安安静静的听着。
“我做了这扶余县的第二任县令,一个铜板的税都收不上来不说,百姓们家中也都被搜刮的不成样子,到现在都没有一户人家从苦日子里缓过来。”
“虽然或多或少都伤了身子,但正常生活都是没问题的。就是这三十年来,小孩儿也都长大了,可能是受到家学渊源的影响,也可能是被上一个狗官给坑的,多多少少有些崇尚武力。”
李玄知点了点头,心想这位老大人的表述还真是够委婉的。
家学渊源,那是几代人的积累流传下来的品质和特性。
如此说,不过是告诉他,这些人保留了穷山恶水之地最传统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谁拳头大谁武力值高谁说了算,再加上被一个不着调的贪官给坑了,民风彪悍得很也实属无奈。
李玄知没有打断对方,而是认真的继续听下去,想知道文书里没有提到过的扶余县更加详细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