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沙蔽空,一辆青帐马车在荒无人烟的干裂荒路上颠簸着徐徐向前。
李玄知感觉自己都快被颠散架了。
熬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设计方案刚刚提交通过,累的趴在桌上补一觉而已。怎么这么晃呢?
该不会是身体状况亮红灯,被120给抬走了吧?
想到这里,李玄知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看着眼前青灰色的帘子晃来晃去。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还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眼前飞舞。
“二少爷,看到城门了!最多半个时辰咱们就到了,您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听到十分陌生的声音响起,李玄知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到哪了?半个时辰?城门?二少爷?
李玄知立刻将青灰色帘子掀开,吃了一嘴的尘土,呛得直咳嗽,眼圈都因着咳嗽不止而泛红。李玄知立刻掩住口鼻,狠狠挥了挥衣袖。
远远的就看到一座十分具有历史厚重感与简陋粗犷风格的城门,上书三个大字——扶余县。
记忆就在此刻突然如同电影画面一样化为无数碎片,纷纷朝着李玄知的脑海里挤去。
李玄知只觉得脑子疼了得有几息时间,后彻底傻眼了。
他穿越了,穿越到历史中并不存在的大雍朝。
穿成了一个长相、性格比双胞胎更相似的,同名同姓李玄知身上。
原身父亲李德海虽然未在朝廷中担任要职,但也是继承了原身祖父的爵位。只不过祖父是侯爵,传到父亲手里的时候爵位降一级,成了伯爵。
原身母亲张氏是当朝户部侍郎的庶女,为伯府续弦夫人。
父亲李德海原配夫人难产拼死生下一子,极得父亲疼爱。这位同父异母的嫡兄也十分优秀,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但却是自幼就瞧不上原身,又恨铁不成钢,还带着些许恨意,究其原因很是复杂。
一是嫡兄母亲去世后,他的姨母自愿入了李家照顾他,却只是一个侧夫人。
在嫡兄看来,原身的母亲才应该是侧室,原身应该是庶弟,而不该和他一样成为嫡出。
二嘛便是因着原身不学无术,只是个会和狐朋狗友到处混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斗鸡撵鸭,在嫡兄看来简直是李氏一族的耻辱。
偏偏这样一个家族败类,家中长辈还格外纵容,不像是对待他时那般严厉,在嫡兄眼里这就是妥妥的偏心。
就连李玄知都不得不承认,原身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出生在富贵人家,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使奴唤婢的悠闲日子,还不用肩负起振兴家族的重任。躺平当米虫有什么不好?嫡兄考上进士又有什么不痛快的?
和一群酒囊饭袋的狐朋狗友去花楼喝花酒,别人都全垒打了,原身还在那儿面红耳赤的只知道喊着身边自带香风的姑娘给他满上。
还被人一挑唆,来了句“考上进士能怎么着?不就是当官吗?谁还当不上官了。等着瞧!小爷我就算不学无术,科举无望照样当官!”
想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不比嫡兄差,结果走上了一条自掘坟墓式的歪路——
总之,原身就花钱买了个官,也就是“捐官”。
这种官职一般都是地方上给富户留着的,为的就是圈人家钱,比如最初的员外郎,就是这种有官职没实权的闲职。
偏偏李玄知家境在那摆着,也不知道是谁暗暗发力,硬是活动出一个偏远地区——也就是扶余县的县令位置给他。
捐官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可不是正途。自诩清流的那些官员和世家最是排斥这种人。
得知他要去赴任,原本觉得二儿子只是个被宠惯出来的富贵公子哥儿,天真了些。却不想能做出这样不长脑子的事来。伯爵爹李德海气到差点儿心脏病。
李玄知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面,伯爵爹被气的吹胡子瞪眼,高声怒骂:
“李家就没有你这样的蠢货!如今所有官员和世家都在背地里嘲笑咱们一家,你大哥的婚事眼看着都要定下来了,人家女方那边又说要仔细斟酌考虑一番。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原身也是个爆竹脾气,不点都炸的主儿,哪里能忍得了自家爹如此指着鼻子大骂的事?
“还不是你处处偏心嫡兄,故意将我养废,好衬托嫡兄的优秀?我娘走出门去和其她官夫人交际应酬,被人笑续弦只配给前头儿夫人留下来的儿子提鞋时你在哪儿?我从小被人针对,说我是捡来的嫡出身份时,你又在哪儿?你不管我的前途,我努力给自己挣个前程有什么错?”
伯爵爹李德海一张老脸气得通红,颤抖着手留下了一句话——
“好好好,你那么能耐,你就好好给自己挣个前程出来。三年后,若是你依然做你那小破县令,就别说是我李德海的种,滚得远远的,咱们父子之间再无瓜葛!”
……
这下好了,捐官这事板上钉钉,性质有多恶劣不用多说。
官位有了,前途毁了。
好好的伯府嫡子在别人眼中沦为伯府弃子。本就差得要命的名声,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原身在舟车劳顿和奔波赶路中得了风寒救治不及时挂了,这一大堆烂摊子全都甩穿越到这里的李玄知身上了。
李玄知从包里翻出吏部送到原身手里的小册子,摸了摸一边的官印,长叹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换个角度想,好歹自己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比那种出生就是乞丐,或是直接落草为寇过着东躲西藏、打家劫舍的土匪这种起点强太多了。
只是之前围绕在周围的奴仆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出息,便各自活动关系或用尽手段,最终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了看着他长大的王伯,还有个做纨绔时顺手花钱买的卖身葬父小子唐铮还在身边。
而刚刚兴奋喊话的,便是唐铮了。
很快,马车便到了城门口。李玄知也终于完全消化了原身的记忆,认真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家”的地方。
斑驳城墙,瞧着虽然厚重,却一点儿也不结实。
黄土路虽然平整,却因着暴晒有了裂纹,旱的不像样子。
可若是接连几日下起大雨,也定然泥泞难行。
守在城门的两个城门吏瞧着倒像那么一回事儿,精气神十足,眸光澄澈明亮。
但凑近些,就能看到身上的盔甲补的乱七八糟,甲片大小都不一致,一看就是拼拼凑凑,像是打补丁一样往上面补甲片。
袖口领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瞧着还不如外面的盔甲,露出来的那部分贴身穿的衣裳仿佛就是碎布头拼出来的。
惨!真是太惨了!
“请出示身份文牒。”
城门吏拦在马车前,一只手掌心向上平摊准备接身份文牒查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缺了一块儿像是签筒一样的东西。
“入城费每人三文,多缴不退。”
李玄知听懂了,要是身上没带铜板给出去的是碎银子,是不会给退换差价的意思。
只能说他们想多了,就算原身是纨绔大手大脚习惯了,但也不是那种豪掷千金,眼也不眨的阔少爷。
更何况他还带着王伯和唐铮呢,尤其是王伯,怕不是算盘精托生,能打会算精明得很。
等到九个铜板递出去后,对方才捧着身份文牒,双手忍不住的颤抖,眼神发直,嘴唇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