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之内,肃穆威严,气氛沉得压抑。
李玄知端坐公案主位,一身官服端正肃穆。
眉眼清冷,周身气场沉稳凛然,不见半分少年意气的轻浮,只剩执掌一方的沉稳与威严。
堂下两侧及大堂外,分列着远山县一众乡绅族老与大户,还有数百名惶恐不安的工坊匠人与市井百姓。
李玄知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将满堂的忐忑、疑虑与暗藏的抵触尽收眼底。
“近日全县停工,人心惶惶。皆传新政夺业,苛税扰民。今日本官亲临远山县,不为追责百姓,不为施压商户。”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公案,驱散了满堂的浮躁与不安,语气坚定郑重:
“今日只为当堂对账,当众验底。所有隐秘账目,产业虚实,税负真伪,尽数摊于众人眼前!还远山县百姓一个公道,还新政一份清白!”
话音铿锵落下,余音在大堂回荡。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焦公案前方。
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缓步出列,正是顾盼儿。
满堂皆是须发皆白的族老,底蕴深厚的乡绅与身强力壮的匠人壮汉。
唯独她一介女子,身形清瘦纤细。立在人群之中,身形单薄却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
褪去了寻常女子的温婉柔弱,她眉眼沉静,神色淡然。面对满堂审视与鄙夷的目光,无半分怯弱退缩。
顾盼儿双手端正捧着厚厚一叠,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到公案前,俯身将所有账册凭证工整铺陈开来。
纸张平铺展开,字迹清晰,印章规整,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堂下首列的姜氏族老们见状,眼底的轻蔑与不屑愈发浓重。
在他们眼中,姜氏盘踞远山县数十载,根基深厚。姜氏一族产业庞大,历任官府都要礼让三分。
区区一个年轻女子,也敢当众勘查姜氏数十年的工坊旧账?简直是不自量力。
一名白发苍苍的姜氏老族长捋着花白胡须,眼底满是讥讽,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低声嗤笑。
“区区女流,足不出深宅,不懂工坊经营,不懂冶炼产销,也敢勘我姜氏的工坊旧账?简直贻笑大方,不知天高地厚。”
周遭一众姜氏族人纷纷附和。
虽无人高声喧哗,却人人面露鄙夷,眼底皆是轻视。
这顾盼儿不过是借着李玄知的势头狐假虎威。
一个黄口小儿,一个闺阁女子。
此番当众查账,无非是故作姿态,虚张声势。想要借着新政之名博取声名罢了,根本查不出姜氏半分破绽。
等她查无可证,最后只会草草收场,沦为全县笑柄。
面对满堂鄙夷非议与窃窃私语,顾盼儿仿若未闻。
她全然不受周遭嘈杂影响,垂眸凝目,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的账册之上。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没有丝毫慌乱。
片刻后,她清冷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远山县内姜氏冶铁工坊,在册匠人三百二十七人。依照朝廷定制,工坊实行计件付薪,按月完税制度。物料入山、铁矿冶炼、铁坯产销、货品出库,皆有固定规制。每一笔收支,每一批物料,官府皆有备案底单,有据可查、有账可依。”
话音未落,她抬手翻开账册首页,纤细的指尖稳稳点过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条理清晰,当众拆解账目之中的隐秘破绽,没有半分含糊。
“姜氏历年呈交官府的公示台账记载,工坊年产精铁一千二百担,年年足额完税,按月按量给匠人发放薪俸。表面看去合规合矩,公允持平,挑不出半分错处,俨然是合规经营的商户典范。”
说到此处,她话锋陡然一转。
“但本县库房存档的历年铁矿入山物料底册、矿场每日出料回执、山路转运逐批签单,全部可以佐证——”
“姜氏工坊每年真实入料产能,实打实达到两千一百担精铁的体量!”
满堂瞬间哗然,嗡嗡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两千一百担真实产能,公示台账仅有一千二百担!
足足九百担精铁,凭空消失,无账可寻、无税可查!
堂下原本茫然忐忑,被流言蛊惑的匠人们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日日在工坊辛苦劳作,日夜锤炼打铁,竟从未察觉。
姜氏一众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慌乱瞬间涌上心头,却依旧强装镇定。
为首的工坊管事上前一步,双目圆睁,语气凶悍。
“一派胡言!纯属无稽之谈!铁矿冶炼本就有物料损耗与火候折损。每年损耗高低本就浮动不定!你仅凭一纸空言与片面账册,便想污蔑我姜氏私藏铁料,偷税漏税?分明是刻意栽赃构陷,恶意抹黑我姜氏一族基业!”
他心中暗自笃定,姜氏做账极为隐秘。多年来层层遮掩,滴水不漏。
诸多黑市交易,私运铁料的痕迹早已刻意销毁。
仅凭官府留存的底册,未必能彻底查实。只要死不认账,对方便无可奈何。
“是不是栽赃,账册可证,规矩可辨,天下法理可断。”
顾盼儿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张狂辩驳的姜氏管事。
手中高高扬起厚厚一叠对账凭证,丝毫不惧对方的刻意狡辩。
“我朝律法记载,粗矿冶炼精铁,自然折损比例恒定在三成上下。历年州县存档台账与天下工坊规制皆可查证,数十年从未有变。”
“你姜氏台账标注的折损比例超半数,远超天下通行的冶炼常理,绝非自然损耗。分明是刻意瞒报产能,私自截留产出!”
说话间,她迅速翻出封存的官方凭证与查扣物证,层层铺开。摆在公案正中并立起来展示,供堂下众人查验。
“再者,远山县历年关卡过路签单与水陆转运备案,加上官府近年从黑市截获的姜氏私售铁坯形制、重量、纹路,皆可相互印证。”
“近五年,姜氏每月皆有数十担精铁,不走官售渠道,不入官府台账。深夜私自外运,黑市高价走私,刻意规避朝廷重税,私吞巨额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