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破晓,天光微亮。
紫宸殿钟声浩荡,百官入朝,分列两班。
往日里尚可低语交流,分班议事的朝堂,今日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彼此侧目对视,人人皆知,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皇帝身着一身龙纹帝袍高坐在朝堂之上,面容冷峻,眸光沉沉扫过下方百官。
执掌江山数年,早已深谙朝堂权斗与人心诡谲,只需一眼便能看穿殿内暗流涌动之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绵长的唱喏声落下,打破满殿死寂。
下一瞬,范无为跨步出列,手持厚厚一叠联名奏疏,高举过头顶,声震整座紫宸殿。
“臣御史大夫范无为,弹劾平洲同判李玄知!事关社稷安危,皇权根本!”
原本屏息凝神的百官瞬间心神震颤,纷纷抬眸侧目。
近日平洲新政大胜,万民称颂,正是李玄知功绩鼎盛之时。
万万没想到,范无为竟会在此时弹劾,且张口便冠以社稷皇权重罪!
皇帝神色不变,听不出喜怒,“奏。”
范无为俯身跪地,头垂的更低了。但声调却刻意拔高好几度。
“李玄知初入仕途短短数月便掌平洲全境新政大权,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尽毁地方旧制,收私田为公田,改私炉为官营,破商贸之垄断!”
“其行过猛,其权过盛,其势过炽!如今平洲各县百姓只知有李大人,不知有朝廷。州县吏员只奉其令,轻疏皇权!”
“此人借利民之名,行揽权之实!以新政收民心,以民心固私势,割据一州,自成章法。长此以往,平洲不复为王土,官吏不复为王臣,是为社稷之大患!”
勤政太过是错,得民心是错,做事极致也是错。
只要声望盖过朝廷,权势聚于一身,便是帝王大忌。
话音刚落,数十名朝臣接连跨步出列。
“请陛下严查李玄知结民自重,割据州县之罪!”
三公勋贵,六部老臣,十余位御史与数十名地方驻京官员。
“臣等附议!”
黑压压一片,尽数跪地俯首。
“请陛下收回新政扩权之命,削其州府实权,止其扩政之势。以安皇权,以固社稷!”
声势浩荡,响彻金銮。
整整七十六位朝臣联名上奏,囊括朝堂半数以上老臣勋贵。覆盖文官御史、宗室勋贵、地方士族派系。
他们直接以皇权为刀,以社稷为名,逼帝王二选一。
要么舍弃李玄知,斩断新政继续向外扩大影响。安抚天下士族,稳住朝堂旧局。
要么力保李玄知,继续新政。便坐实“宠信权臣,放任臣下震主”的非议,直面满朝文武的集体对抗。
殿中气氛瞬间凝重到极致,压抑得令人窒息。
中立朝臣面色发白,不敢言语。
革新派官员势单力薄,无人敢在这半数以上朝臣逼帝王做选择的大势下贸然出头。
范无为伏地叩首,再度沉声进言。
“陛下!自古权臣祸国,必先揽民心,固私势。李玄知年纪轻轻,便掌一州生杀,揽万民归心。若再放任其拓政天下,执掌更多州县。他日之势,无人可制!”
“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大患!臣等为国请命,恳请陛下乾纲独断,早除隐患!”
众旧派老臣齐齐高声,重复同一句话——
“恳请陛下乾纲独断,早除隐患!”
龙椅之上,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下方跪伏的满朝文武身上,寒凉深邃,不见喜怒。
他自然清楚,李玄知忠心耿耿,一心为民。所谓结党割据,私揽权势,全然是无稽之谈,赤裸裸的构陷。
可他更清楚,帝王之道从不论对错,只论平衡。
如今半数朝堂在朝堂之上逼迫他做选择,天下士族侧目。
若他一意孤行,强行力保,便是公然与整个旧制士族体系为敌。
朝堂失衡,朝野动荡,必将后患无穷。
良久,皇帝才淡淡开口:
“平洲新政初定,民心安稳,实绩昭著,无扰民乱政之实。李玄知勤勉实干,肃清积弊,功在地方,不可无端定罪。”
此言一出,跪地的范无为等旧派权贵朝臣齐齐面色大变。
圣上依旧在护。
可下一句,高高在上的帝王话音骤转冷硬。
“但臣子权重不可无制,地方势盛不可无拘。新政暂缓扩围,即刻停罢各地州府拓政事宜。”
“召李玄知即刻回京述职,交割平洲政务,入京待调。”
两道圣谕,一护一罚,一保一收。
不罪其身,却收其权,停其政,断其势。
既驳回了满朝旧派诛杀贤臣的诉求,护住了革新火种与李玄知性命清白。又顺从了朝堂舆情,暂时压制了地方权臣之势,稳住朝野平衡。
范无为浑身一震,随即眼底掠过极致的狂喜与阴狠。
成了!
虽然没能一举扳倒李玄知,没能诛杀此人。
可叫停新政,收回实权也算是成功了一大步!
李玄知扎根平洲,以实绩民心筑下的革新根基,一朝被釜底抽薪。
只要他离开平洲,入京困于朝堂,失去地方实权。以后还怕找不到机会彻底按死他吗?
满朝旧臣尽数松了口气,眼底流露得意之色,纷纷叩首附和:
“陛下圣明!”
皇帝的视线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心底清明如镜,却不多言半分,只冷声道:
“八百里加急传旨平洲。命李玄知接旨之日起即刻交割州务,返京述职。退朝!”
百官起身退朝,步履匆匆。整座皇城的风向,瞬息逆转。
无人再赞新政利民,无人再颂李玄知贤能。
朝野上下,只剩“功高震主,势大难制”的流言四起。
……
千里之外,平洲府,李玄知正伏案规整平州新政细则。
风尘仆仆的传旨官大步踏入公堂,展开明黄圣谕,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洲新政初定,暂歇扩围事宜。着平洲同判李玄知,即刻交割全州政务,火速返京述职,入京听候调遣。钦此!”
短短数语,无褒无贬,无赏无罚。却如惊雷落地,震得其余吏员心神俱震。
李玄知缓缓抬手,声线平稳坚定,无半分起伏:
“臣李玄知,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