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沉浮数十年,他太清楚其中利弊。
朝堂近年积弊深重,各地州县都有不同程度的贫瘠与流民泛滥,财税空虚已成为常态。
皇帝与中枢重臣早已苦于无策,急需地方出新政,看到实绩。
他冯崇山守旧重规矩不假,却不代表他不懂上进,没有攀附圣心。
死守旧规,顶多无过无功,但却能平稳度日。
从前他没有那个精力和把握改革,若是一个做不好,一条小命就彻底交代了。
可若能借着此次扶余新政,拿下一份天下首例兴矿安民,治贫稳民的绝佳政绩。便是一步登天,跻身朝堂中枢的资本!
能入朝堂,成为最为有权力之人,谁又愿意在地方蹉跎?
相比之下,承恩伯府大公子的施压和刁家送上来的孝敬,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人情纠葛,怎能比得上实打实的仕途晋升,万世政绩?
人群之中的刁茂,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从容自若的李玄知,双目赤红,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懂了,彻底看懂了!
李玄知根本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盘大局!
他肯定是算到了自己会和其他乡绅一起假意投诚服软,背后偷偷告状搅局。而后利用他们的小举动坐等州府追责,坐等上官上门问罪。
李玄知一个七品小官的上疏微不足道,大概率会被直接截留,搁置不理。
可若是由州府大官亲自核查见证,代为上疏,就算是承恩伯府那位大公子手伸的再长,也是绝对不敢随意碰地方大员疏奏的!
地方大员亲自背书,且实地核验过。实乃有据可查,有绩可依。
这份新政奏疏,必然直达天听,被中枢重视!
而最狠的是李玄知自愿以功相让,直接拿捏了冯崇山的仕途命脉。
一点钱财,哪里抵得过滔天政绩?伯府一个或许会成为下一任世子,不知何时才能平步青云的朝堂新贵情面,哪里比得上放在眼前一步登天的诱惑?
是个人都知道,是要攀附权贵,还是要成为权贵。
刁茂万分懊悔,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冯崇山端架子也没端多久,声音便柔和了许多。
“李县令,你真愿将新政试点之功,交由本官代为上疏?”
李玄知神色坦然,躬身拱手,字字恳切,毫无半分作假。
“大人镇守北地多年,下辖属地万民安乐,皆是大人教化之功。”
“下官不过是区区七品县令,眼界浅薄,人微言轻。纵使手中有利民之法,治贫之策。若无大人信任和帮忙,终究难以落地推行,又何论广济天下,博得一个好前途?”
“唯有大人据实上奏,鼎力举荐,扶余新政方能跳出一隅之地,成为天下州县范本,惠及万千贫苦百姓。这份济世安民之功,自然该归大人所有。”
这番话既给足了冯崇山颜面,又点明了新政的无上价值,更堵死了对方拒绝的退路。
冯崇山眼底彻底掠过一丝亮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但心性城府却远超不少老臣的七品县令,心中已然了然。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与之结善,远比打压获益更多。
“好。”
冯崇山重重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认可。
“既然你有这份心,又有这份实绩摆在眼前,今日本官便暂不追责。即刻随你入衙,核查所有卷宗、账册、民情实录,亲赴城郊工坊查验冶铁新法。”
“若一切属实,新政果真利民安境,无祸乱隐患。本官便以州府名义,亲笔替你转呈《兴矿安民疏奏》,力荐扶余县为天下首个矿冶新政试点县!”
一句话,尘埃落定。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百姓压抑许久的狂喜呼声!
“太好了!大人没事了!”
“新政是好事,朝廷要看到咱们扶余县了!”
百姓欢呼之声震彻街巷,久久不散。
曹县丞、冯县尉与两个衙役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人人面露振奋,心底满是自豪。
唯有刁茂与一众乡绅僵立人群之中,面如死灰。
他们亲手递上的追责诉状,苦心布局的杀招阴计,非但没能扳倒李玄知,反而亲手将他送上了更高的位置!
一旦扶余新政被朝廷特许定为范本,李玄知便是革新功臣,治世能臣。
而他们这些阻挠新政,造谣生事,诬告良吏的地方乡绅,又会是什么结果?
“李县令,请。”
冯崇山态度彻底软化,褪去了上位者的傲慢威压,礼数周全虚虚抬手。
“随你入衙,细查卷宗,核验实绩。”
“下官遵命。”
李玄知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无半分得意张扬。仿佛刚刚逆转生死大局的博弈,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并肩转身,缓步踏入县衙大堂。
百姓自发围在衙前,无人散去,人人面带期盼,静静等待最终结果。
进入大堂落座,冯崇山端坐主位,褪去了门外的凌厉威压,语气沉稳郑重:
“李县令,方才门外人多嘴杂,诸多细节未能细问。如今堂内清静,你且将扶余县矿冶新政的规制、管控、利弊与长远规划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他要的不再是问罪口供,而是完整、严谨,可推广的新政方案。
他要确保自己上奏的是万全之策,而非一时兴起的地方小改。
李玄知胸有成竹,从容开口。
“大人明鉴,卑职新政核心,在于去私存公,利民固本。”
“其一,矿山归公,杜绝私患。如今矿脉尽数收归官管,划定开采区域,严控采掘规模。登记造册、全程溯源,从根源杜绝。”
“其二,匠籍归官,规整技艺。旧日匠人技艺私传,质量良莠不齐且工序混乱。如今县衙统一造册定级,按劳取酬,公开传艺,标准化作业。既安匠人生计,又提纯冶铁工艺,让技艺不再私藏,能稳步迭代。”
“其三,铁器惠民,稳固农耕。官造铁器优先供给农户,平价入市。严禁囤积抬价和倒卖。农具充足则春耕有力,器物精良则劳作增效。流民有工可做,荒地有器可耕,县域民生自然稳步回暖。”
“其四,全程可控。工坊有值守,开采有定额,产出有账目,售卖有记录,匠人有管控。无私蓄兵器之嫌,无聚众作乱之险。”
一番细致阐述,不仅补齐了所有律法规避点,更点明了远超旧规的治国价值。
冯崇山听得神色愈发凝重,频频点头,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此刻他忍不住低声赞叹,由衷感慨:
“条条贴合国情,处处根治积弊,远比朝中那些墨守成规的空谈策论,务实百倍!”
此刻,他再无半分犹豫。这桩新政,必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