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是太子的他,看着眼前肆意张扬,眉眼桀骜却心地赤诚的少年,心底早已暗自记挂。
他知晓李玄知的家世,知晓这少年素来纨绔散漫,不涉仕途。
却未曾料到,这般看似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骨子里藏着最纯粹的公道,最赤诚的本心。
此后数次微服出行,二人或在茶肆闲谈,或在街巷偶遇。
不谈朝堂权术,不谈身份尊卑。只聊市井百态与人间风月,成了无人知晓的布衣旧识。
只是彼时谁也未曾想过,数年之后,布衣太子登临九五。纨绔少年歪打正着当了官,成为搅动天下,撼动朝野格局的孤臣利刃。
“臣记得。”
李玄知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然锐利,多了几分少年本该有的意气风发。
“当年不知陛下身份,一时莽撞动手,打完架还拉着您喝了半坛市井劣酒。如今想来,实属大不敬。”
皇帝闻言低笑出声,“朕从未觉得是不敬,反倒觉得,那是朕见过最坦荡,最轻松的相处时光。”
皇帝不由再度感慨,“满朝文武,人人敬朕畏朕,皆因朕这身龙袍。唯独你不惧皇权,不攀权势,不谋私利,只凭本心行事。”
皇帝哈哈大笑,“从咱们把酒言欢那时起,朕便知你这人看似纨绔散漫,实则心有丘壑,眼有山河。只要稍加磨砺,必是国之栋梁。”
这也是为何,李玄知一个“捐官”纨绔,能被人那么随意的就活动出一个掌实权的地方县令官职出来。
又为何皇帝屡屡破格提拔,默默暗中庇护。不惧朝野非议,力排众议重用的根本缘由。
世人皆以为是新政所需,朝堂制衡。
唯有皇帝心知肚明,除却家国大局,还有一份年少旧识的相知相惜。
“朕放任满朝弹劾,下诏调你回京,暂停新政扩围,并非猜忌于你。而是要借这场朝堂大乱,彻底引出旧派暴露狼子野心,给朕一个彻底扫清新政障碍的契机。”
皇帝深深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与笃定。
“朝野浑浊,士族盘根,积弊百年。无人敢破,无人敢动。唯你敢破旧局,敢担万世骂名,敢行利民实事。”
“玄知,新政始于平洲,成于你手。”
皇帝沉吟片刻,又一次出声询问:
“如今旧派崩盘,新政畅通。你是打算回到平洲,继续拓土改制。还是留京任职,辅佐朕整肃朝野?”
这是皇帝给予他的最大信任,放权予他,任他抉择。
李玄知抬眸,目光坚定。
“臣请旨,回平洲。”
“朝堂肃清只是一时,天下改制才刚刚开始。平洲是新政根基,是天下州县效仿之范本。臣需坐镇地方,待新政遍及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再回京复命。”
李玄知是想要名垂千史的,也是不想回到承恩伯府面对父母的。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李玄知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玄知了,若是被人发现异常就不好了。
再加上皇帝身边的受宠权臣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距离产生美,这话能传承下去说明还是有道理的。
这不?在皇帝看来,李玄知不恋京中高位,不贪帝王近臣殊荣的优良品质越发耀眼了。
皇帝眼底笑意愈发浓烈,缓缓点头。
“好,朕准你所请。”
“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天下州县新政推行,皆由你统筹调度。官吏任免,税制规整,全权处置,朝廷绝不掣肘。”
“朕坐镇朝堂为你守后方,你只管放手去做。”
君臣相知,莫过于此。
一人居庙堂之高,稳住朝局,扫清后患。
一人处山河之远,深耕新政,造福大众。
……
夜深人静。
承恩伯府内,还在等消息。
承恩伯李德海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转动着玉扳指。
身旁伯夫人张氏端坐一侧,几番抬手拭泪,心绪久久难平。
二人身为李玄知父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儿子此番入京的凶险。
昔日那个肆意张扬,只求快活的少年。做出来的事和身处危机之中,让二老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此前满朝联名弹劾,满城流言构陷,黑风隘截杀的秘闻悄然传开,伯府上下日日惶恐。
他们身居勋贵圈层,最清楚一众旧派的狠戾手段。
深知李玄知若是落败,不止玄知身败名裂,性命难保。
怕是整个承恩伯府都将随之倾覆,万劫不复。
李德海也是慢慢才看清,自家那个年少成名的大儿子,也就是面上瞧着精,实则蠢笨的可以。
与虎谋皮,能落得什么好?
伯夫人张氏眼底藏着后怕泪光,轻声哽咽。
“我日日拜佛祈福,只求我儿平安。不求他高官厚禄,声名赫赫。朝堂权斗凶险万分,那孩子从小心善赤诚,哪里斗得过这群阴诡老臣?”
半生身居勋贵内宅,她见惯了朝堂倾轧,人心凉薄,深知权贵之争从无底线。
数月来,看着儿子一步步被推至风口浪尖,被满朝权贵围攻构陷。她心如刀绞,却无力相助,只能默默牵挂担忧。
李德海长叹一声,也不再继续转动玉扳指了。
眼底褪去世家老臣的世故圆滑,只剩满心愧疚与动容。
“从前总怪他年少轻狂,肆意妄为。如今才知他不是轻狂,是心怀苍生。不是妄为,是以身破局。”
“满朝文武皆惜身,皆保私权。唯有我李家孩儿不惧骂名,敢为万民发声。我李家百年门第,今日因他,终于是重新站起来了。”
张氏一直在朝着门口张望,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第几次让嬷嬷出门看看李玄知回来了没。
“我真怕这孩子和咱们两个离了心,若是打定主意不回家可如何是好?”
为了李玄景那个小心眼的嫡长子,张氏和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儿子受了多少年的苦?
那孩子气性那么大,万一真的再也不想和承恩伯府有任何牵扯该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承恩伯府亏欠那孩子良多,自己这个亲生母亲更是没有保护好他。
张氏越想越自责,李德海在一旁也愧疚不已的安慰个不停。
“伯爷,夫人,二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