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青丝
“我知道,你一定要问金钗的事对不对?”乔予楠拉着她走到窗边软榻,两人依偎着坐下,
“哎我就不懂了,你当过那么多的首饰,没有一样想着要赎回,为什么偏偏着急这金钗呢?该不会是乔予樾送你的吧?”
“怎么,你吃醋了?”
他仰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一柄只能当三十两的金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我去京城最好的金楼,替你再打十几柄,如何?”
看着他分明吃醋又不愿承认的样子,姜韫真忍不住逗他,
“那么妾身就在此谢过四少爷了,不过,那柄金钗真的是我心爱的私物,你就行行好,替我赎了吧。虽是生当,但是若拖得太久,当铺也会卖给别人的。”
她双手攀着他的脖子,撒起娇来。
他用力抿紧嘴角,可是眼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绷紧了额头的青筋,才能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伸手去揉他的眉心,“干嘛老是皱着眉?”
他任由她闹,愣愣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就是,会说笑,有些调皮的样子。”
她开始回想平日自己是什么样子,是愁眉苦脸,还是低眉顺眼?是谨慎小心的,还是苦大仇深的?
她问,“那,你是只喜欢会说笑的我吗?”
他笑得有些傻气,“我喜欢所有的你。”
屋外寒风料峭,燃着银丝炭的寝房暖意融融,两人就那样傻呵呵地笑成一团,像过年时放烟火的小孩。
好久没感受过那样纯挚的快乐了。
他环视一圈这间小室,搂着她的手稍稍用力,“这荷花灯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
“那我的玉佩呢,你藏哪了?”
她的脑袋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干嘛,想把你的把柄收回去吗?”
“不,那曾是我的贴身之物,我希望你以后日日把它带在身上。”
对他来说,这便是最甜腻的情话了吧。
姜韫真坐直了身子,淡笑时眉眼弯弯,将他的手轻轻按在她锁骨下。
他按到了一块方形的凸起,那是他的玉佩。
原来她早就日日都带着。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梗塞着,一说话就鼻子发酸。
往日他们的情意都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不愿告诉彼此,甚至不敢告诉自己。
但今日开始,他们终于直面了这份情意,并且呈给了对方。
他憋了半日,终于想到了什么,献宝似地掏出一包鸳鸯酥。可她笑得勉强,悄悄揉了一把脑壳。
“怎么?头很疼吗?”他将手背贴在她的额上,“一定是来往祠堂的路上穿得太少,刮了风。真的不用请大夫吗?”
她摇摇头,“实在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有些累,歇会便好。”
“往日你头疼,都是如何做的?”
“微云会替我梳头。”
“梳头?”乔予楠想了想,走到她妆奁前,挑了一柄白玉梳,回到榻边坐下,指了指他的大腿。
姜韫真嫣然一笑,乖巧伏在他的膝上,满头青丝散落,他开始细细地替她梳理。
圆钝的玉梳齿滑过头皮,穿过发梢,人慢慢也放松了下来。
屋外风吹竹林,房中炭火偶尔哔剥,荷花灯的盈盈淡光中,她发间的茉莉露水清香和他衣袖间的皂角香交缠,两人都甚觉心安。
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手指在他的衣衫上轻画,“如果让人知道,北疆战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京中的金吾卫中郎将,在房中替一女子梳头,不知道会怎么取笑你呢?”
“替心爱女子梳头,不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福,我很幸运。”他手势和声音一般轻而慢,生怕刮疼了她。
她闭上眸子,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的,沉沉睡去。
待五更鸡啼她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锦被掖得严严实实。
乔予楠坐在床边,望向她的眼中尽是柔情,“好点了吗?”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没事了,但我怎么睡着了?”
他扶她坐起,“想必是累坏了,也可能是我梳头梳得好。”
她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你……一直没睡吗?就这样看着我?”
他微笑着点点头,眉间没有一丝厌烦。
“你个傻子,你应该……”她想说“你也应该睡呀”,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想,他该睡哪呢?让他睡自己床上,好像不太对;让他回去睡,又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她支支吾吾着,脸红起来。
他捋了捋她额边的碎发,温言道,“我先回去,免得让人看见,待会我让白荷来看你。”
她赶紧掀开被子,送他到窗边,他回身抱一抱她,“午后等我消息。”
她正想问什么消息,屋外已有动静,估摸着是烟紫起来烧水。乔予楠不敢再耽搁,灵敏地启窗跳出,越墙而去。
衣袖间似乎还有他的气味,她怅然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实在不懂昨夜到底怎么就睡着了。
本来她还担心会发生些什么,可他发现自己不舒服后,就这么守了自己一夜,也许他对自己的情意,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早饭后,白荷来替她把脉,见姜韫真精神颇佳,也放下心来,道,“少夫人且等着,很快便有好消息送来。”
将到午饭时,淑慧长公主的谕柬送进了国公府,写明了邀请乔二少夫人姜氏至京郊别院小住。
皇家专用的洒金凤纹绯红笺纸硬挺而厚实,带有一股悠长的白梅冷香。
大太太捏着看了半日也不敢相信,淑慧长公主乃先帝贵妃所出,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妹妹,怎么会请一个娘家刚刚犯错被贬的守寡少夫人相聚呢?
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
浓厚的墨迹微微凸起于纸面,上面确确实实清楚地写着“乔二少夫人”、“姜氏”。
姜韫真捏着素白帕子站住房中,一脸的无措。尽管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多半是乔予楠的手笔。
帖子还惊动了老太太。
她从病榻上挣扎坐起,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孙媳,竟然手段了得,攀上淑慧长公主这层关系。
想起昨日还打算把这讨人嫌的小寡妇赶到侧院,她不由有些后怕。
老太太推开落英手中冒着热气的寿字药碗,帕子掩口咳了几声,“长公主有请,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要谨慎守礼,规行矩步,不要丢了国公府的脸。”
姜韫真四平八稳地跪下去,“孙媳谨遵老太太的教诲。”
老太太眯缝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起这位清瘦的孙媳,始终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幽幽叹了口气,“要不,让予林媳妇陪着你一同去吧。”
予林媳妇,即大少夫人,她是吏部侍郎家小姐,从小出入皇室和世家大族的宴席,素来大方得体,有她压阵,想必会稳妥些。
更重要的是,她是未来的国公夫人,若能得长公主赏识,对府里必定大有好处。
大太太犹疑道,“儿媳也曾这么想过,不过听说淑慧长公主脾气有些怪,既然谕柬只下给予樾媳妇一个,若让予林媳妇跟着,被拒之门外也就罢了,万一得罪了长公主……”
“罢了罢了,让她坐我的马车,午后便去。”老太太撑着额头想了想,又道,“落英,开箱子,找几支簪子给二少夫人戴上。她平日里那副穷酸样,让人看了还以为国公府亏待了她。”
落英放下药碗去开箱子,叮当声中,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把那支镶八宝步摇给了她,务必让她戴着拜见公主。”
车夫老刘马鞭一挥,两声吆喝后,华盖锦帐缀金铃马车便笃笃地行驶在大街上,马车前帘左侧上方挂一玄色镶蓝边方旗,端端正正绣着个“礼”字。
微云先摸摸侧帘,又拍了拍座上的提花软垫,感叹道,“老太太的马车就是不一样,又宽敞又舒服,坐着还稳当,你们瞧,就连少夫人步摇上的流苏,都没怎么晃动呢。”
“可我觉得头很晕。”姜韫真道。
微云忙去扶她的手臂,“怎么了少夫人?是不是头还疼?”
“不是,这满头的珠钗压得我脖子都酸了。”姜韫真说着,便想去拆那支八宝步摇。
“不行不行。”车中陪侍的两位管事妈妈立刻按住了她的手,“老太太说了,所有的珠钗、手镯,在见到长公主之前,一个都不能少。”
微云努一努嘴,“车外还有一位妈妈盯着呢。”
姜韫真无奈,“那你赶紧替我捏捏,不然还没到公主府,我的腰就伸不直了。”
淑慧长公主的别院在京郊龙云山下,马车驶到侧门时,早已有数名宫人守候着。马车前帘一掀,马上有一个年轻的宫女上前,扶着姜韫真下车。
姜韫真不曾见这般皇家阵仗,正要说话时,众人对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为首的姑姑举步上前,“二少夫人是长公主的贵客,请移玉步进别院吧。”
众人进了侧门,穿过一个长长的抄手游廊后,有一宫女指着左侧的海棠门道,“伺候少夫人的这三名妈妈,请进此处院子歇息,每日茶饭都会有人送来。”
三名管事妈妈互相望了几眼,她们本是老太太指派来盯着姜韫真的,以防她犯错闹笑话,但既然长公主的侍女不让她们跟着,她们也只得照办。
别过三名妈妈们,姜韫真又随着宫人们穿过一处处花园鱼池,走得双腿发酸头晕眼花时,突然听到前方有一女子的清脆笑声,如清风穿花拂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