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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迷梦6杀了所有挡
  上午与太后相谈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郑明珠张了张口,半晌也没吭声。
  “不免要作几分样子。”
  郑明珠有些心虚。
  那就是有说起他的坏处来。
  也不知是真的作样子,还是发自真心。
  萧姜擡起指节,轻轻摩挲着少女耳垂上的细小珍珠碎饰。想到她方才说起陈王的那番话,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她倒是了解陈王。
  微弱的痛感自耳下传来,郑明珠下意识偏过头,认真解释道:“如今后宫的权柄,尽在太后掌握。编排出陛下的坏处,太后才能放下戒备心。”
  “我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对方若对你心存芥蒂,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姜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此事就算揭了过去。不过,这个计策,倒是比从前那样佯装疏离要方便许多。
  他们可以时常见面,互报消息,联手对付这些前朝后宫的人。
  邻近初春时节,天候转暖。日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撒在身上的温度也暖融融的。
  萧姜雕刻木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轻细而有规律。
  这几日被折腾得没睡一个安稳觉,郑明珠渐感疲倦,便缩在软垫一旁,逐渐进入梦乡。
  幻梦里,郑明珠看着自己坐在妆台前,心底烦闷气懑。身旁的小宫娥战战兢兢替她上妆,片刻后,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盘成一方委堕的偏髻。
  “昭仪娘娘,今夜陛下仍宿在昭容宫里……”
  见郑明珠面色微寒,小宫娥周身一颤,仍是大着胆子劝说:入宫半年,陛下从未来过昭仪这,若再这样下去,后位的人选……”
  “届时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加难过的。”
  郑明珠冷哼一声,心中暗嗤。
  她与萧谨华有旧怨,本就不对付。回到长安后,郑兰又对萧谨华照拂有佳,登基后自然要厚待郑兰。
  现在迟迟没有立后,也不过是因为太后并不看重郑兰,才推脱至今。
  郑家虽鼎盛,但萧谨华有意扶持李家的势力。日后若郑氏被清算,郑兰或还能稳坐后宫,她怕是难以留住性命。
  要尽快筹谋才是。
  “把那个瞎子给我带过来。”
  小宫娥面露难色,好言相劝道:“娘娘,夜深了。若被人瞧见t四皇子殿下出入您的宫宇,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怕什么,把他装扮成小黄门的样子。”
  难不成在这里坐着等死吗。
  萧谨华一向桀骜,不怕担上苛待兄弟的骂名,至今没有给萧姜封王封地。就这么蹉跎在宫里,吃住连贵人身旁的中等奴仆都不如。
  半个时辰后,一道暗色的身影从众宫宇后方的角门进入章元殿。
  宫娥黄门都被郑明珠的亲信打发进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套着身黄门衣裳,像是临时找来的,并不合身,手脚都短了一截。
  萧姜在月色中摸索前行,脸颊和手臂磕出几道红痕来。好在他对这章元殿已算熟门熟路,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内殿。
  满室的苏合暖香扑过来,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刺梅气味藏匿在其中,若隐若现。
  西南方位传来木质摩擦的吱嘎细响,丝绸衣料在晃动时会带起风声。
  萧姜顿了片刻,精准地站在殿内的摇椅前。
  烛火光亮被挡住,郑明珠搁下团扇,缓缓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抚向男人凹陷进去的脸颊。指尖擦过淤青的血痕,重重按下去。
  男人未吭一声,直到柔软的指尖触上颈前的凸起,她被倏然攥住手腕。
  “姑娘唤我前来,有何贵干。”
  郑明珠神色一凛,收回手冷哼着道:“多日不见,消瘦不少。”
  “怎么?你的兰妹妹没有再去你宫里嘘寒问暖了?”
  “哦,我忘了。你的兰妹妹现在圣眷正浓,哪有空去关心一个前程灰暗的皇子呢。”
  她与萧姜合作多年,自她入宫为昭仪后,萧姜倒长了脾气,不肯再为她做事了。
  “姑娘说笑了。”
  灯影下,萧姜的面孔上投下几片崎岖的暗影,双目也格外凹陷下去,衬得眼珠愈发无神。
  “你过来。”
  郑明珠抓起案上的几块软糕,尽数塞进男人口中。随即又将自己夜里要用炙肉羹盛出一碗,也不管滚烫与否,扔进这人手里。
  “喝。”
  “还没想通吗?”
  郑明珠睨着萧姜问道。
  帮她争宠,帮她稳坐后位,待她大权在握后,给这瞎子治病,再封王封地。
  怎么瞧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萧姜却宁可不再受她恩惠,挨饿多日也不肯为她做事。
  他们都合作多个年头了,难道还不信任她吗?
  “替姑娘争宠一事,不必再多费口舌,在下不会答应。”
  萧姜放下羹香四溢的碗盏,语气冷淡。
  郑明珠见状失笑。
  “好,你不答应也罢。”
  “现在我也不想再争宠了。”
  萧姜侧目,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我要杀了郑兰。”
  然后再杀了萧谨华。
  一个也别想跑。
  炎炎夏日,在酷暑到来之前,满园的春花早已零落成泥。
  乌孙人在边塞频频来犯,几个月前萧谨华御驾亲征,离开了长安。
  在萧谨华去蜀中的第二个月,兰昭容暴毙在宫室里,死得不明不白。
  李太后久居宫外,不管宫中之事。郑太后得知这件事后,只是命廷尉追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天热,丧事不宜耽搁太久。
  郑太后每到夏日便身子不适,此事全权交给郑明珠来操办。
  灵堂内,郑明珠身着大功孝衣,白绫带扎在额顶,衬得人愈发冷凛端肃。
  四周哭悼声低低续续,她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把纸钱,扔进炭盆里。
  “郑明珠!”
  一声满含愤怒的低吼响彻灵堂上下。
  众人哭啜声停止,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来者阔步走进灵堂内,一身铁甲戎装还未卸下,眉眼鬓发间还沾染着清晨的霜露。
  萧谨华左手抱着银盔,站在蒲团和牌位之前,目光冷然,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男人压低声音:“别假惺惺的了,众人面前,朕给你留三分颜面。”
  “过来。”
  说着,萧谨华自顾走向偏殿的小阁内。
  偏阁的角落里,放着几缸冰。甫入内,冷冽的空气扑压下来,却也难以消去二人间一点即燃的火花。
  郑明珠干脆解下额顶的白缎条,随意地扔在案上。
  “边关战事吃紧,陛下怎么倒抽空回来了?”
  “乌孙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萧谨华勾起唇角,反问道:
  “朕若不回来,这长安城是不是要跟着你姓了。”
  “陛下说的哪里话,我替你操持后宫,将昭容的丧仪办得风光妥当。也成了错处不成?”
  男人走近几步,宽阔坚硬的铁甲出现在她眼前,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她是你的亲姐妹,你如何下得去手?”萧谨华语气充斥着怨意。
  更有几分心寒。
  亲姐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这个利用完便可丢开的人。
  今日郑明珠可以杀郑兰,它日也会杀了他。
  就像在乌孙的那一次。
  “在宫里,哪有什么姐妹。”
  “更何况,她也三番两次对我动手,只是我运气好,才侥幸逃过。”
  萧谨华攥紧了掌中银盔。
  连日风尘仆仆,困倦和疲惫吞没了所有的精神气。听到郑明珠的这番话,心中藏了多年的怨怼和疑窦纷纷破土而出,逼着他放下底牌,先一步开口质问:
  “那我呢?”
  “我可曾伤过你分毫,你回到长安后,竟连一封信也不愿送到李将军那?”
  “是想让我死在乌孙吗。”
  听到这连声的质问,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弯起眉眼咯咯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未伤过我分毫,但你动了伤我的心思。那时我带着城防图向城外逃,你站在高墙上,拿箭指着我。”
  “那只箭射过来,正扎在我们在乌孙围狩赢下的狼王首骨上,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当时情况急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当两不相欠。”
  “现在你倒是来质问起我了?”
  萧谨华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随着句句解释说出口,他皱紧眉头,神色露出几分诧异。
  他躬下身子,两手紧紧握住少女肩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你说什么。”
  郑明珠看这人反应怪异,连忙挣脱开后退几步。
  萧谨华攥紧拳头,目光决然地看着她,随即指天发誓:“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心思。”
  “当日你我城中分别,我向西而行,不久之后便遇到了阿伊尔的兵马。他们把我关进地牢里,怎么可能站在城墙上。”
  郑明珠攥紧衣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萧谨华会说谎吗。
  “若有半句虚言,身首异处。”
  下一刻,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人。
  乌孙贵族中的一位能士,浑邪纠。此人最擅易容,曾用此法伪装成中原人,多次混入大魏国土刺探消息。
  是乌孙人的计谋。
  乌孙人不敢杀萧谨华,却也不想郑明珠给李家人传信,救萧谨华回长安。
  二人缄默良久。
  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他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那些相互伤害的话早就收不回来了。
  倒不如一辈子蒙在鼓里。
  这时,偏阁的门被推开。
  萧姜扶着门闩,摸索着踏进偏阁。他的眼睛已痊愈个七八,走近后才突然瞧见人一般:
  “我来吊唁昭容娘娘。”
  “不过,好似走错了地方。”
  二人各自收敛心绪。
  随后,同萧谨华一起回来的将领进来禀报:“陛下,寅时了。”
  “战场还需要陛下决策,我们该启程去蜀中了。”
  “知道了。”
  萧谨华重新拿起银盔和枪剑,经过郑明珠身边时,脚步一顿:
  “等我回来。”
  待人走后,郑明珠周身松懈下来,倦怠极了。她坐在偏阁的小榻上,闭上双眼养神。
  萧姜唇角微弯,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几句话,便心软了不成。”
  “要改主意?”
  半晌,郑明珠答:“怎么会。”
  她会杀了所有挡路的人。
  她睁开眼,冷冷睨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包括萧姜。
  梦境画面断断续续,一时是皇帝的隆重丧礼,一时是她借着萧姜有孕生子,她牵着幼子的手登上宣室殿的陛阶。
  最后定格在萧姜惨死的那一刻。
  一帘之隔的花阁内,浓烈的酒香随冷风吹散出来。
  几排密封的椒柏酒陈列在花阁四周的墙壁上,几口人高的酒缸封在地上,隐隐散发出佳酿的气息。
  丝丝缕缕血腥味夹杂在酒香之中,无法全部掩盖住。
  花阁正中的那口酒缸里,萧姜倚靠在缸墙上,他的手腕豁开一道口子,汩汩赤红鲜血顺着缸壁流淌,与椒酒融在一起。
  男人面色苍白比纸,凹陷下去的双颊衬得人愈发阴森。他双目半阖着,露出两颗漆黑的瞳仁,已经散了。
  他唇角微微弯起,颊边的两个靥窝像是另一双眼睛,齐齐盯着门外的郑明珠。
  仿佛是在告诉她:
  你欠我的,永远。
  --
  郑明珠猛然从梦中惊醒,记忆似潮水一般,尽数自脑海中退去。
  唯有萧姜那张惨白阴森的笑面,久久挥之不去。
  周身发了冷汗,衣衫黏腻不堪。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去。
  内殿无人,原本在案边雕木的萧姜也不见踪影。
  郑明珠心头闷堵t,干脆起身向外去。忽而,里间的内室传来响动。
  她绕过锦屏,推开内室的门。
  萧姜正仰卧在浴桶之中,偏着头靠在桶壁上,两手轻轻耷拉着。见她入内,男人弯起唇角,两个靥窝陷在脸颊两侧。
  这一幕,恍然与梦中情景重叠。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多次重生的,每次重生的世界有细微偏差,有的偏差比较大。前文有暗示过几次,但不太明显。总而言之就是,之前章节的梦可以当作第一章的前世(第一世)
  今天这章是第二世,萧谨华登基线。
  后面还有个第三世,萧姜提前做越王,明珠成越王妃。
  其实本文从第二章开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世了,所以男主才有点癫有点复杂,但也很好理解的!
  关于两个人解开误会后的反应:大家可以找一个自己生活中最讨厌的人,然后现在告诉你说,ta做这一切讨厌的事其实都是为了你好。
  这种感觉其实就是明珠的感觉。所以解开误会后也不会立刻和好如初,心里会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