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不会停歇的雨
沈长安站在庙外准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擡掌,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供桌上燃着几盏长明灯,烛火昏暗,沈长安不得不费力把灯举高,借着光去看在后头并排而坐的两尊神像。
说是两尊,其实根本就是一大一小。还是匠人手工所制,与真实难免有差。
说他们不用心吧,能造得出这么大的神像端坐莲台;说他们用心吧,沈长安额前刻着的渡厄焰纹印上下里外完全是相反的。
就这样手里还要托着渡厄刃,双眼微眯,一副居高临下的慈悲样。
“你看什么看?”沈长安被盯得不爽,转而俯身去看那个才达他小臂长的孟天燃。
这位刻得更是奇丑无比。
连五官都没有,表情辨不清,四肢比例也不对,右腿比左腿长了两倍,就靠背后立着个小香炉支撑。
沈长安看着就直皱眉头,他俯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神像的脑门:“你回来要长成这样,就别在我床上睡了,要睡也得趴着,看久了实在做噩梦。”
说着说着,他把神像拿起,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小神像上的香灰。
“这还有点人样。”沈长安道。
啪嗒一声,有叠纸晃晃悠悠地从刚刚放置孟天燃神像的地方掉了下来。沈长安捡起一看,入目便是久违的长安哥哥四个大字。
“长安哥哥,我是小土!写了好多你怎么都不回信?石头哥哥现在特别厉害,好几家掌柜都抢着要收他做徒弟呢!”
石头之前不就想做掌柜吗?又机灵又能干,能在其他掌柜的手底下做做工积攒经验,也挺好。
“长安哥哥,我是念念,我好想你和天燃哥哥呀,你和陈众阿叔说让我们回去吧,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喔!”
念念还是小孩子心性,但字倒是越写越工整了,陈众肯定下了不少工夫。
“长安哥,我是石头,小土在药铺做帮工,阿叔给念念请了先生教她认字,这里一切都好。你和天燃哥多多保重,我们开春后就能回去。”
沈长安粗略翻了翻手里的信,大多都是报平安和叙思念。有些褪了色,有些还连墨迹都还未干,就被百姓们拿到这里来放着。
沈长安五味杂陈,摘下那根草环挂在小神像脖上,低声道:“如今这些百姓自知对你有愧,都想要你回来,所以必须是你才行,别回错了。”
“那我开始了?”
沈长安唤出司雨哨来,不放心地对着它道:“记住了,要孟天燃,要孟天燃回来,你准备好,我真的开始了?”
司雨哨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幽幽地发着蓝光。
白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追上来,事不宜迟,他把小哨和神像放在一起,掌心金光乍现,又都化作丝丝暖流涌进那尊小小的神像里,渗进去、被吞噬。
这个小神像可能会突然变成孟天燃;孟天燃还可能会凭空出现后眨眼睛看他;更有可能是会很有礼数敲敲庙门,然后再恭恭敬敬说句您好我进来了之类……
沈长安想了无数种可能。
“孟天燃?”他喊了一声,这庙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几乎要把自己全身仙力都灌进这个小神像里。又喊:“孟天燃!”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沈长安的手垂了下来。
但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或许是这里念力还不足够。
他应该去登云梯试试,如果那里也不行,他就再去凌霄界的藏书阁里看看,他可是神,总能有别的法子。
沈长安重燃希望,他当即出了庙,想抄近路去登云梯。
“他只可能是来这里,给我赶紧搜!”
果然,要不说只有敌人才会更了解敌人。白明早把他的心思摸了个透。
这里没有什么遮挡物,一旦活动肯定会被发现,沈长安只能贴着壁轻手轻脚地挪动。待到拉开一定距离,再趁其不备,撒腿就跑。
“在那儿!”有仆从发现了他,当即喊出声,白明迅速朝着他的方向追赶。
这庙到登云梯的路可不平坦,坑坑洼洼又荒草丛生,不少枯枝上还带着刺。伴随雷声轰隆,瓢泼大雨落入凡尘,沈长安看不清路,也片刻不敢停。
往好处想,起码这次不会再有暗箭了。
沈长安抹了把脸,拼命奔到登云梯的石阶旁,白明紧随其后,喊道:“抓到了别弄死,把他手脚全部打断!”
妈的,这算什么事,怎么又是这般景象。窝囊这么久,大不了在这山顶上抓把毒草塞白明嘴里,毒不死他也恶心死他得了。
沈长安仰起头看了眼山顶,一狠心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至拐角处仗着人家看不到他便奋力骂道:“还想捞我回去保灵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
死字还没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猛力一拽。
紧接着又是被圈进怀里的姿势,又是被挡住的缝隙入口,又是那些发闷的声音。
“沈长安!敬酒不吃吃罚酒,追!”
声音饶过他们,远去了。
“你、你是什么人?”
“是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长安愣了愣,迅速低下头去。在这狭窄缝隙里,他的脑袋几乎撞到那个人的胸膛。
温热,甚至是滚烫的。
是他,沈长安忘不了这个声音。
沈长安不敢擡头,他得死死咬着嘴才能不让自己丢人到立马哭出来。
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他吸着鼻子想说点什么,竟控制不住笑出了声。与之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鼻涕泡。
黑暗中孟天燃看不清沈长安的表情,他只是觉得沈长安在哭,便擡臂把他揽得更紧,低声哄道:“我回来了,不是梦。我会跟你一起,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他自认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笨拙地安抚着怀里哭泣的人:“你是我的念想和希望,你在这里,我就总会想要活下来见你。”
沈长安没挣开他的怀抱,只颤声问道:“你之前叫我走的时候,是不是知道白明会对你下手?”
“是,但我只能这么做。”孟天燃顿了顿,答道:“他完全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至少在身死之前,我以为他至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看来我想错了。”孟天燃的声音带着浓浓歉意:“你还是很疼,对不对?”
“不疼了,已经不疼了。”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他难得主动的靠在孟天燃的身上,贪婪地听着鲜活的心跳。
他们之间默契地没有提及复生之事,就好像孟天燃真的只是待在外面,现在刚好回来了而已。
孟天燃能被沈长安抱着自然乐得享受,只是他还没忘记潜在的威胁,便道:“外面的雨很快就会停,白明上了山顶,我们现在就出去,回家。”
“不要。”沈长安道。
他把孟天燃抱得更紧,手也慢慢攀上孟天燃的脖子,哑声道:“这里也是家。”
这里内部狭窄,是个绝对的安全地带,有孟天燃护着,没有人会发现这里有处缝隙。沈长安可以蜷缩在这里,不考虑神,不考虑人,只是躲在这里,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想跟我讲的,那件很长很长的事情,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孟天燃轻轻地揉了揉沈长安的头发:“你之前对我说,如果对方没有先跟我表明心意,就代表他没有那个意思,要我多加考虑再做决定。”
沈长安愣神之际,孟天燃已经用指腹抚上他泛红眼尾,轻叹道:“我那天就是想告诉你,我考虑过了,我还是很喜欢他,即便对方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想让他知道他有多好,值得很多人喜欢。”
“无论他日后变成什么样子,做出什么事情,我都想做唯一能站在他身边、陪伴他的那个人。”孟天燃低笑道:“不过我知道,他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沈长安硬着头皮道:“喔,何以见得?”
孟天燃牵起沈长安的手,一根一根扣住,带着他覆在心口之上,认真道:“这次重塑我的仙力中,带了七情六欲,说起来算是作弊,其实在睁开眼时,我就知道你的回答了。”
沈长安顿觉失了面子,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了,反倒是孟天燃不停地在他耳旁诱哄:
“长安,沈长安,我喜欢你。”
“我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吗?没有的话我就再学几年,等你教会我。”
“……”
“那,我可以吗?”
孟天燃越靠越近,沈长安仍然倔强地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就是不拒绝。
孟天燃愈发大胆,他的吻先是光明正大落在额前,落在那个他曾趁人之危亲过的神印上。又急切地顺势往下蹭着鼻梁,挨过鼻尖,呼吸交缠,躯体相贴。
沈长安从没干过这种事,浑身都发着烫。要不是这里太黑,孟天燃看到沈长安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肯定再□□焚身也得停手。
可孟天燃看不到。
于是他侧着头,托住沈长安的后脑,轻轻含住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长安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紧张地想要说话又被堵着说不出口,末了他也只发出声细微的闷哼。孟天燃听到后眸色沉了沉,呼吸骤然粗重。
任凭沈长安如何死命地推他试图唤醒他的神智,孟天燃都不肯停手。
雷声每至,沈长安都会恰好紧贴石壁与其共震,他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已经在孟天燃不懈努力下彻底放松。
十指相扣,彩绳碰撞,他们真正拥有了彼此。
等到孟天燃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时,才委婉地问道:“是不是哪里难受了?”
沈长安没有理他,只是近乎涣散地喃喃着:
“这雨…怎么还不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