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孟天燃被渡厄刃…
“主上,请把背挺直。”
沈长安身着暗色神衣,料子厚实暖和,宛如云雾纺织所成,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沈长安哪里还有曾经当散仙的样子,简直不敢认铜镜中的自己。他故作镇定地摸摸绣着渡厄焰纹印的腰封,开口道:“金色的线,挺气派,就是穿的时候太麻烦了。”
他自己都觉得好看,要是这样下凡,不敢想孟天燃瞧见了得夸成什么样。
柳不言手中抱着发冠,上前几步道:“主上再试试这个。”
“不必了,想来是合适的,收起来吧。”
“回来了?这身装扮不错。”
有仙推门而入,沈长安扯扯唇角:“还没多谢你,把化形符给我。”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那仙说着,不自觉看向沈长安的额头,惊奇道:“为什么你的伤好得如此之快,成神之后都这样,我能不能成神?”
“跟成神没有关系。”沈长安摸了摸自己脑袋,从桌案上拿了瓶绿色药膏递过去:“我在凡间做大夫,通些药理,这是采了灵药做的,你把这个抹在伤口处,很快就会好了。”
那仙拿了药膏,门道:“对了,我给你的那张符,已经用了?”
沈长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门,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那仙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符虽然好,可只能生效一炷香时间,做点什么事情前得掂量掂量,别出了事。”
“我就知道,这样的宝物肯定有些我不知道的短处。”沈长安叹了口气:“多谢,一炷香很够用了。”
“而且只能用一次,这符就会消失。”
沈长安顿了顿:“……你是不是坑我?”
“哪里的话,我这里也只有一张了,童叟无欺。”
“算了算了,一次也够。”
打发走了这位仙,沈长安换下神衣,脑中还惦记着孟天燃对他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事,很长,还一定要回去才讲给他听。
孟天燃现在真是学坏了,知道吊他胃口了。
沈长安越想越抓心挠肝,便对柳不言道:“待我明日来赴宴时,切记按我先前所说,只要吃上几口,你就赶紧找个借口把我叫走。”
柳不言看得出沈长安归心似箭,定然是待想在凡间过祈神节,点了点头道:“是,这里属下来收拾,您先去……”
忙正事三个字还没说完,沈长安已经着急忙慌地消失了。
脚尖落地瞬间,他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霎时凝固了。
“不要!!——”
沈长安大喊着想跑过去,脚步是软的,麻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狼狈地跌在地上。
孟天燃身上黑气散去了些,衣服上是刺目的鲜红。那些失控力量逐渐平息,他冷静下来,黑眸沉沉,望着沈长安的方向。
他想说话,血却先一步涌出,顺着嘴角直往外淌,怎么都止不住。他怕吓到沈长安,就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往喉咙里咽。
孟天燃可是念力化人,对,他只是受伤了,神器在他面前算得了什么,能治疗好的,之前每次不是都可以吗,这次也一定有办法的。
沈长安发着懵,拼命想鼓励自己重新站起来。
可不起作用,他只好拖着这幅不争气的身躯,手脚并用爬到孟天燃身边,看着血肉上没有愈合的创口绝望地重复:“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孟天燃的身形开始剧烈颤抖,他费力地擡起手,想替沈长安抹去泪水。沈长安察觉到他的意图,慌忙凑了过去。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沈长安额间神印亮起,渡厄刃自行抽离,化作金光回到他体内。只剩些蓝色的光点,眷恋地停在沈长安身旁,又很快向上飞去。
“沈大夫!”
“沈大夫!太好了,你还活着!”
“沈大夫,我们这里有不少人被妖物所伤,您快来看看!”
“是沈大夫回来了!我们不用怕了!”
太安静了。
沈长安看着这些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什么声音都传不到他耳朵里。孟天燃因这些人的念诞生,最终也因这些人的念而死。
孟天燃真的不在了?
沈长安看向地上被血染透的天华纸。
不,害死孟天燃的是他,是他对神器保管不力,才让白明有可乘之机。
“我们的神回来了!”
他们还在欢呼,雀跃,庆祝新生。殊不知孟天燃才该是青延镇的守护神,是被他们所有人亲手抹杀的,神。
沈长安觉得自己该是愤怒的,可他不知道该愤怒这些百姓,还是该愤怒自己没能快点赶回,是该愤怒他太过愚蠢,还是愤怒他护不住自己在意的人。
他想过无数种离别的可能,都没想过孟天燃会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什么森林,什么喜欢,这片森林有没有闯入第二只兔子已经不再重要。
原来整片森林,已经被焚烧殆尽。
沈长安第一次觉得,他没有家了。
“轰隆隆——”
阴云密布,雷声渐起,沈长安茫然擡头望天,有滴雨水落在他面颊。
那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在阴云下汇聚,形成一只精巧的小哨,又慢慢下落,垂在沈长安面前。不等沈长安伸手,小哨已经主动贴在他的眼角泪痕处蹭着,又灵巧地一跃,抵到沈长安唇边。
与渡厄刃的金光不同,小哨周身发着柔和温润的蓝光,像是孟天燃,又像是沈长安。
沈长安微微张口含住它,鼓腮一吹,哨响高如鸟啼,这声音穿透天幕,雨便停了。
人们惊讶道:“神迹!天降甘霖!”
“地里收成有救了!”
“我们再不怕旱了!”
“司雨哨。”沈长安哑声开口,为它赐了名。
这是孟天燃创出的第一件神器,也是最后一件。
“但沈大夫不是还…诶?!”
有人自顾自地嘟囔着,看向了许晓生身后,疑惑道:“人呢?”
许晓生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护着的那具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怎么会这样,他难道没有杀了沈大夫?”
许晓生一头雾水,可光看沈长安的神情动作也知道自己怕是做了错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沈大夫,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突然不受控制,我…”
“都散了吧。”沈长安打断道:“我知道此事错不在你,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许晓生哪里被他如此冷言冷语对待过,眼睛一红,竟屈膝跪了下来:“沈大夫,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我真以为你刚刚被他所杀,这一时情急才……”
沈长安没再看许晓生,他带着司雨哨和天华纸离开,回到他的诊堂里,去收了那床被淋湿的小花被。
他许久没做过这些事,显得有些生疏。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又要用不同的理中抢活干。
橱柜内的碗收摞整齐,衣服也都不需要洗,何况洗了也晾不干。
沈长安明明知道,但还是把原先从高到低摆放的碗又从低到高摆了一遍。深浅分类放置的衣服被他尽数丢进水里浸泡,洗到染色才晾在外面。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夸他动手能力强,能把家里碗筷拾掇的如此整洁。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对这些染色的衣服爱不释手,说此间独这一份,千金不换。
沈长安看着家里,仍然觉得是空的,他其实没必要攒那么多钱,早点享受才是正道理。
于是他拿出了那个瓦罐,点了点数,多出六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门他怎么过去这么久才发现。
让他攒着,他倒好,攒到沈长安的小罐里了,笨。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说哪里笨,我的就是你的。
沈长安面色如常,把家中的肉丢到外面喂了流浪小兽,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警惕模样,好像啃着啃着就能突然扑过来给沈长安一口。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把他护在身后,说这个小兽很危险,要离远点。
要是孟天燃还在……
要是他还在……
沈长安想不下去了。
孟天燃那时候想说什么,他其实大概猜得到一些。只是他习惯性地逃,习惯性地回避,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还有机会,可以容他慢慢想清楚,慢慢感受,慢慢适应。
原来机会,就是转瞬即逝的。
沈长安是一张白纸,本该借凡间这口多彩水瓮中拓印图画,飘上成神阶梯。
可他遇到了另一张白纸。
两张相叠的重量让他们不能平衡,便双双跌入水中,被浸湿、被泡软。
那些纸絮混杂在一起,彼此再无法分离。
沈长安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孟天燃其实远比他要懂得更多。
当晚他蜷在被中,把司雨哨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思绪胡乱地飘着。
他明日不想去赴宴了。
孟天燃出了这样的事,还要他假装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祈神宴,未免太过残忍。到时候味如嚼蜡,不会被人背后说坏话吧,说他嘴刁,目中无菜之类的云云。
孟天燃当时说那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真不应该离开的,神衣有什么好试的,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天燃,多看看他。
神有什么好当的。
神都不聪明,上面的神就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灵种其实就在孟天燃身上。
哦,不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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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才算是心动?有的震天撼地,恨不得人尽皆知;有的星火燎原,在记忆里过之留痕;有的润物无声,沁在日日夜夜平淡岁月里,让人不得半分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