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被关起来了好漂亮的天
赵车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把剑压在他肩上,比石头还重,令他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嘴巴发抖道:“那你、那你、你……”
那修士收回剑,抱剑在怀。
他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听闻你们蚁族常是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但凡一个人生活的,没两年就得死,眼下却只瞧见你一个。眼见你日渐衰弱,拖着副病躯,怕是也时日无多。”
赵车夫佝偻下背,没应声,眼眶逐渐涨得通红。
“都死了?”修士问。
赵车夫浑身猛地一颤,心如死灰,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丢进水里的字画,迅速灰败下去。
“仙人若想取我性命,使剑便是。”他颤声道,“无需拿这些话杀我。”
“别啊,我哪里说要杀你了。”那修士上前,笑呵呵,“杀他们的是蜘蛛精?”
赵车夫心神俱震,错愕看他。
若说刚才他只是惊惧,那现在便更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胆寒。
这修士竟了解得这么清楚,显然是特意查过他,是冲着他来的。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蜘蛛精的修为不低,有些修士会剖出恶妖的内丹,炼化后用来修炼,难道他想他帮着指路,当作诱饵引那蜘蛛精出来?
还是说,他查清他的底细,确定他孤立无依,就打算直接挖他的内丹?
不管是哪种情况,赵车夫都不敢深想,眼瞳中浮现出深深绝望。
“走吧。”修士跳上马车,盘坐着,“我有些赶时间,现在出发,天亮前还能赶去那老妖的巢xue。”
赵车夫看着他上车,咬牙,更确定猜想。
想来这修士是真打算拿他做诱饵。
做诱饵也罢,竟还要先把他当作奴役使,驱使他驾车,亲自往老虎嘴巴里跳。
“不走么?”修士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轻轻敲着横在腿上的剑,他看着笑吟吟的,可眉眼间拢着点阴影,俨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再磨蹭下去,等你那些同族的妖气彻底化干净,可就救不回来了。”
赵车夫愣住,思绪逐渐僵凝。
“救……救?”他陷在那天旋地转的恍惚里,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好半晌才木讷吐出句,“你不要……不要拿这种事戏耍我,我没法、没法……我经受不住,我——”
“即便你有说笑的闲心,我却没有。把那蜘蛛精吃下去的妖气剖出来,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他们尚且还能回魂,可再耽搁下去,你便只能与他们在阴曹地府相会。”那修士捉住牵绳,扯了两扯,那马昂了下脑袋,开始缓慢往前,他笑睨他一眼,“你走是不走?”
赵车夫几乎是爬上马车,他这会儿还是懵的,说话也磕巴:“可……可温养妖气,要、要用灵力。”
还不止需要一星半点,得拿修士体内的先天真气修补已经破损的魂魄。
没有修士会为了几只不起眼的妖怪做到这种地步。
修士笑笑:“大哥,这些小事不消你操心,我既然能说出这话,就有法子把人救回来。”
赵车夫一手麻木牵着牵绳,另一手局促按在裤子上,反复摩挲着。
他仍旧没法相信,眼睛鼻子酸得像是灌了醋,却不敢叫眼泪掉下来,胆怯又茫然地问:“为什么?”
那修士忽问:“你前些天送了个客人去丹清城,叫方游?”
赵车夫愣住,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伙子。
“便算作回礼。”那修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答谢你送她一程。”
赵车夫脑子乱作一团,哪里想得清只是送个人而已,怎么就值得他这样答谢。
他咽了咽唾沫:“恩公——”
“嗳,大哥,作何这么客气,不过是互相搭把手罢了,谈什么恩情。”那修士笑容爽朗亲和,嗓音也清亮,“直接叫我名字便是。”
赵车夫忙问:“还不曾讨教名姓。”
那修士眼眸微弯,坦率答道:“裴倚鹤。”
“裴倚鹤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千年前一处剑宗的遗址了,就在那座山里,那处遗址也是他以后强行迫使雪翎剑化灵的关键。”灵使不疾不徐道。
游自春听他说话,揉着刚才撞到椅子的腿,疼得攒眉皱眼的。
“可是雪翎剑早就化形——你先等等,我想到找戒指的法子了,待会儿再继续说。”她扶着桌子起身,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对那两个修士道,“我的腿撞伤了,疼得实在受不了,劳烦帮我找个郎中。”
那两个修士终于看她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擡起手,似乎想要施展治疗的法术。
游自春及时道:“还有些我常吃的药也快没了,想来你们听说过,我经脉有损,形同废人。还不能随意使用法术疗伤,不然有可能适得其反。”
那修士顿住,他俩对视一眼,另一个说:“此事须得禀报小姐。”
游自春:“你快去吧,我还能撑一会儿。”
修士走后,她又一瘸一拐回房。
这房中的动静被灵使暂且屏蔽了,她也不担心被外面那修士听见,继续道:“那剑早就化形了,不过发生了一点意外,剑灵死了,还得从头养。”
这也算是影响剧情的大变动了,可灵使似乎并不急,问她:“剑在你手里?”
“对。”
“那没事,先养着吧,早晚得化灵。”
“这话什么意思?”游自春说,“我早就想问你,先前你那些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像我之前来过这儿一样。”
灵使道:“不错。”
游自春大惊:“我以前真穿进来过啊?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灵使沉思片刻:“你如果真好奇,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可现在不行,不然会影响秩序,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好官方啊。”游自春问,“那你能不能剧透下方家的情况?我没怎么读过原著,打听到的消息感觉也没什么用,不论谁都在说这方家的好。可按原著来看,他们悔婚也罢,就当是为整个方家考虑了,却用那么一枚旧戒指羞辱男主,不像是单纯的好人。”
灵使道:“原著里对方家描写不多,不过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你说。”游自春认真细听。
“我不能说太多,以免影响到秩序,但你要小心方家家主。”灵使说。
“方家家主?”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他是反派?”
“可以这么说,总之一定要小心。虽然这个小世界不会让你有性命危险,可也没法防着你受伤。”
游自春还想问他为什么说她不会有性命危险,那方,先前那修士就带着郎中匆匆赶来。
观测到他们即将进入屏障内,灵使急忙道:“我得走了,这小世界还处在剧情发展阶段,我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出现得太频繁,否则有可能被男主发现,那样就完蛋了。”
游自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回音。
灵使已经离开,她看向门口,那修士带着个白胡子老郎中急匆匆进屋。
在老郎中帮着处理她腿上的擦伤时,游自春凭借着记忆,说了几味裴倚鹤以前在裴府常吃的药。
都是些极为珍贵的药材,听得那老郎中冷汗连连,瞟了一旁的修士好几眼。
游自春看他那表情,感觉他简直像是在无声询问:这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这样狮子大开口,什么药都敢讨。
她乐得想笑,佯作看不出来,还有皱着眉头装模作样说:“这些药是不是不好找?要是不好找就算了,我不吃也没事。就是得麻烦你们忍一忍,我夜里旧疾发作,就爱瞎叫唤,恐怕有些吵闹。”
那修士笑了声,对老郎中道:“小姐说了,任凭要什么东西,就直接去库房拿。”
老郎中应好。
等他一走,游自春一瘸一拐走到房门口,说:“我吃过止疼的药,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就打算睡了——你们需要休息么?”
两个修士不似先前那般冷漠,他俩先后看过来,见她扒在门后面,只探出颗脑袋,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养了一两年的小狗。
好似有耗不完的精力,也有胆量,天不怕地不怕的,以为自个儿能跳起来,就多宽的沟都能跃过去,但往往是一头扎进沟里,再嗷两声爬出来。
他俩多少能想到暂且留着这人的缘由。
这偌大的方府像是幅精美的画卷,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漂亮,其实死气沉沉,很少有这样鲜亮的生气,仿佛遇着个新鲜玩意儿似的,让人情不禁想逗一逗。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就像是往水里丢了枚石子,搅起的涟漪再大,也终有平静下去的时候。
而在那之前,他们乐得看她在坑里扑腾。
“不。”其中一个修士说。
另一个接过话茬:“我们常是睁着眼睛也能休息。”
游自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下意识觉得要真能这样,那简直是上课摸鱼的最强技能。
她叹口气:“能修炼出这种本事也算你们厉害了,我不行,我得睡了。不要打搅我,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的。”
她拉上房门,上锁,又弄出些要爬上床睡觉的动静。
逃命一月培养出来的技能在此时发挥出了用处。
游自春等了片刻,转头就下床,轻手轻脚搬过桌子,靠在墙边,借着桌子的高度爬上衣柜,再往衣柜上搭了把椅子。
门窗走不出去,那她就从顶上走!
她掀开瓦,小心翼翼往外爬。
这一个多月也不是白练的,她的身手较以往灵敏许多,从房里爬上屋顶,愣是没弄出丁点声响。
游自春仔细回忆。
刚才那老郎中出门后,应该是——
往右去了。
她顺着屋脊往右爬,爬出一阵,突然停下,趴着自个儿乐开了。
就这么搁屋顶上乱爬,怎么那么像条鳄鱼。
停!不要笑了!她给了自己心口两拳,摆出张严肃脸,继续偷偷摸摸往前探。
不一会,她在一片夜色中窥见那行色匆匆的老郎中。
游自春再不敢往前了。
她不了解这方府的情况,要是乱跑,指不定会撞上把她当贼的守卫,到时候她恐怕连移行符都来不及掏,就要一命呜呼。
她蹲守在屋顶,目送那老头子走远,默默记下他走过的路线。
直到那老头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处的某间屋子里了,她才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悄悄往回爬。
唉!幸好她没半夜趴被窝里看小说,不然这眼睛要是近视了,她哪能干这种活。
“快,老爷已经到府外了。”
游自春突然听见人声,瞬间停下,趴在屋顶一动不动。
她竖起耳朵听着房屋下的动静。
是几个下人,另一个问:“长公子何在?”
“已经递去消息。”
“小姐那方呢?”
“唉,人还没找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
这方家的家主和长公子都回来了吗?
游自春凝神细听。
等那些人走远,她才敢继续往前爬。
但忽地,她顿住,脑袋顺势往上擡。
眼下已经入夜,是个难得的好天。夜空缀着闪烁莹亮的星带,是谓月色溶溶,星汉寥寥。
哇……
她翻过身,仰躺在屋顶上,一时有些怔神。
好漂亮的天。
好高的天。赵车夫坐在马车上,仰头张望。
天际翻出一丝鱼肚白,太阳将升未升。
从前他没化灵时,甚而不敢丈量天有多高,总以为成了人,就能擡手碰天。
却不想即使是人,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底下,也不过沧海一粟。
他愣愣望着,正出神,忽听见脚步声。
赵车夫垂下视线,看见裴倚鹤快步赶来。
他闻见一股浓烈的血味,心瞬间收紧,慌忙爬起,连眼睛都不敢眨:“仙——”
裴倚鹤往他怀里扔了样东西,随后靠坐在马车上。
赵车夫慌忙接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瓷瓶。
“十五缕妖气都在里面,还放了缕先天真气。”裴倚鹤斜眸看他,“四十九天,一天都少不得,这你应清楚。”赵车夫腿一软,就这么跪伏在马车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眼泪不自觉往下掉,死死攥着那瓶子,生怕摔着磕着,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多谢恩公,我实在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
“不。”裴倚鹤打断他,笑说,“大哥,可不要轻看自己。我想要的报酬,只有你能给。”
只有他能给?
赵车夫哽咽了声,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他有,他问:“恩公是想要……?”
“我只问你一桩事。”裴倚鹤缓缓往前倾身,眼眸微微睁开,一瞬不瞬盯着他,“你进丹清城后,都去过哪些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