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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不可以“你不要过
  裴倚鹤做了个梦。
  梦里是昏暗的天,他看见游自春盘腿坐在屋顶上,正仰头望天。
  他在梦中清楚意识到,这是她刚去裴家的时候。
  那时他刚从水妖的妖窝里逃回去,这之前爷爷为了找他,动用不少力量。得知他平安回家,常有人登门看望。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想去找她玩,可还没动身就被人团团围住。
  只有晚上他才能抽出一点空闲去找她。
  而这段时间的碰面,足以抹平他白日里所有的心浮气躁。
  他几乎没遇见过像游自春这样合拍的玩伴。
  在诸多事上都能体会到同样的乐趣,就是走路这样的平常小事,两人也能找出花样。
  每时每刻都在笑,好似有数不尽的乐趣,每一天都是鲜亮的春日。
  在他看来,她比这整个裴府里的人加起来都要有意思得多。
  梦中的他也站在屋顶上,问出和那时一样的问题:“游自春,你坐屋顶上干什么?”
  “看天啊。”她和那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于是他也说出记忆里的话,好笑道:“今天月亮没出来,也不见星子,有什么好看的。”
  游自春没看他,双手反撑在身后,看天时的神情像在观赏一样令人分外着迷的事物。
  她说:“因为不论在哪个世界,天都是一样的。晴天、雨天、白天、黑天一样,太阳、星星、月亮,也都一样,会让我觉得我一直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
  也是和记忆里一样的话,他便又问:“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开口说话。
  可他只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见她发出的声音。
  当他不解地往前一步,想要追问时,她突然偏过脑袋望向他。
  那双琥珀一样清透的眼瞳,往常总见笑,阳春三月一般生机勃勃。
  可此刻却透出惧意,仿佛见着恶鬼见着妖祟见着邪魔一般,满是避之不及的惧意。
  她再度开口,这回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你不要过来。”
  他怔住了,心像是过熟的果子,在不曾预料的时机砸落,溅出冷冰冰的烂泥。
  “不要靠近我。”
  不是。
  “离我远一点。”
  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
  她不曾说过这些。
  “害怕你。”
  她明明,她明明——
  在这始料未及的痛苦中,场景忽变。
  还是夜晚,他站在一扇房门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传出爷爷的声音,他问:“小春,待在这里可还习惯?”
  他反应过来,这是她来裴家一年后。
  对话一如昨天刚发生般,在他脑中清晰万分。
  他听见游自春的回答:“玩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好,每天都有好玩的事。”
  爷爷笑着关切问道:“先前听你念叨过想家,现下想起来家在哪里了吗?”
  她说:“大致想起来了,不过有些难找。”
  爷爷笑道:“难找无妨,可以慢慢来,家里上下的人也尽可随意调遣。自然,小春要是愿意留在家里多陪陪爷爷,老头子我欢喜,小鹤也高兴。”
  他记得游自春那天笑眯眯应了好,还说给爷爷准备了生辰礼。
  可眼下他站在那扇门外,听见她道:“不好。”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他看见她靠坐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她重复说:“不好。”
  他也被风吹得往前迈了步,惶惶然摇头。
  随即看见她擡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她眼泪流个不停,颤声说:“他会杀了我。”
  不是,不是,不是!
  他——
  裴倚鹤倏然惊醒。
  眼前是晴朗的天,他在这和煦的风中冒了一身冷汗。
  “你醒啦?”一张脸闯入他的视线。
  是游自春,她盘坐在他身边,关切看着他。
  她把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塞进怀里,眼睛则盯着他:“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我看那丹药好像很有用,你身上的伤口都好多了。”
  “小春……”裴倚鹤喃喃。
  “怎么?”
  他一下坐起身,视线在那张脸上梭巡,想找出一丝一毫的惧怕,抑或排斥。
  但没有。
  她神色正常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他的下文。
  裴倚鹤眼也不眨,声音发紧:“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刚才?”游自春想了想,“的确有点。”
  裴倚鹤心一沉,手下意识攥紧,脊背也绷得发僵。
  她随即道:“我还以为那龙妖真把你给吃了,结果再一看,你就已经打里面冲出来了。”
  裴倚鹤怔住:“你是在怕……这件事?”
  “肯定啊。”游自春道,“这和看见蟒蛇把人活吞了有什么区别,不对,比那稍微好一点,至少你是‘唰’一下就没了。也不对,好像蟒蛇吞人好些,毕竟蟒蛇还没那龙妖的牙齿粗。也不是,哎呀,反正两件事都挺吓人的。”
  心底的慌意方才散去些许,裴倚鹤微躬下背,换了口气。
  再擡头时,他眼中带着点湿蒙蒙的潮意,身躯略往前倾,擡起只手,看起来是想伸向她。
  可在他挨着她前,游自春先一步站起身。
  “对了,”她看向另一边,“还得多谢山灵,治疗你伤口的丹药都是他给的。”
  裴倚鹤捉了个空。
  他的手僵擡在半空,眼睫微微颤了下。
  山灵?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桃花仙般的青年郎君。
  那山灵随意坐在树上,一腿盘着,另一条腿垂下去。有两只松鼠分别站在他肩上,头顶上还顶着只山雀,正在叽叽喳喳地蹦跶。
  树枝为他倾下枝条,挡住那灼目的太阳,风轻轻吹过,将他散乱的发丝温柔束起。
  他温笑着擡起手,让那只山雀跳到他的手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一觉睡得太久,可也并非有意。”他轻轻碰了下那山雀的脑袋,“慢慢说,不要着急。”
  游自春上前,等那只山雀叽叽喳喳说完了,她才好奇问道:“你听得懂它说话?”
  山灵叹笑:“每天有断不完的案,倘若听不懂,那可就麻烦大了。”
  “它是在报案?”游自春说完,觉得这么问莫名有些好笑,自个儿也笑出声。
  山灵信手化出一根树枝,让山雀叼着飞走了。
  他收回手,逗了两下松鼠,方才搭在腿上,说:“它的窝本来放了根能防住鹰蛇的灵枝,却叫风婆婆吹走了,又刚下了一窝蛋,这才急忙来找我。”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游自春来了兴趣,忙追问:“它之前那根灵枝也是你变的吗?”
  “嗯,虽说要镇守那龙妖,可偶尔也会出来巡守。”
  “既然你常出来巡守,那你知不知道这座山上有山匪啊?”
  “自然,不过我不会干涉凡界事务,他们自有因果——你们撞上他们了?”
  “也不算,就看见了,没打照面。”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一旁的裴倚鹤看在眼中。
  他还坐在那儿,没动身,只神情有点僵,好像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片刻,他的眼珠子才开始缓缓移动,从她身上转至那山灵,扫视着他的面孔与神态,再移回游自春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雪翎子便是在此时现了身。
  他本来在感知到裴倚鹤的灵力出现波动,游自春的气息在远离时,就想化出身形,看个究竟。
  可随着裴倚鹤的灵力暴涨,他施加在剑上的禁制也强化许多,使得雪翎子没法轻易化形。
  眼下裴倚鹤的灵力耗尽,他才得以出现。
  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裴倚鹤,并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下站着游自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但凭那人身上的天地灵气,他辨出那人应是这附近的山灵。
  见游自春与那山灵聊得起劲,雪翎子心绪平静,素来冷淡的眉眼也和缓许多。
  倘若她是拔出那把剑的人,便说明她有着至真至善的性情,像山灵这类的自然灵,很容易对她产生天然的亲近与好感,愿意在她面前现身,与她说话,也不足为奇。
  他愈发认定她才应该是拔剑之人,只不过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才产生诸多误会。
  他看向裴倚鹤,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引来山灵现身。
  可他视线移过去,却发现裴倚鹤还死死盯着那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出现。
  雪翎子微怔。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仅能看见裴倚鹤的一点侧脸。
  他脸上没有笑,眼尾略微往下压着,眼帘稍垂,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神情略显漠然,专注到像是头亟待进攻的凶兽。
  雪翎子甚而生出种错觉,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拔剑。
  可他没有。
  他撑着地,踉跄着往起站,刚站稳,便摔倒了,整个人重重撞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直吸气。
  游自春望过来,眼皮一跳,正想上前,就看见裴倚鹤身边的雪翎子。
  她顿住,心想他应该不会傻到当着裴倚鹤和山灵的面害她,方才继续往前走。
  雪翎子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突然摔倒的裴倚鹤身上,信手送出一抹剑气,要搀扶他起来。
  裴倚鹤瞥着剑气,这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化出身形的雪翎子。
  他眉头微拧,乜了眼正往这边走的游自春,拂开那剑气,笑了笑说:“用不着扶,不过一时头晕,没站稳罢了。”
  游自春:“你要不还是坐着吧,不然待会儿又摔了。”
  裴倚鹤觉察到一点异样,却摸不透彻,他笑呵呵道:“不用,我好多了,估计刚才起得猛。”
  他看向跟着游自春走过来的山灵,笑容爽朗率真:“我听小春说了,多谢你的丹药,不然真要吃不少苦。”
  山灵:“言重了,是我镇守不严,才让你们撞上这等祸事。一些丹药而已,不足挂齿——你身上的伤情如何?倘若疲累,可以随我去桃花秘境中休憩片刻,那里灵力充沛,对你的经脉亦有好处。”
  游自春听他说完,心想这完全就是给主角修复经脉用的外挂嘛,她又看裴倚鹤,想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这一眼睇过去,她竟直接撞上裴倚鹤的视线。
  他竟也在看她,且像是一直望着她。
  “小春,你身上可有伤痛?”他眨了下眼。
  游自春回神,应道:“没,我挺好。”
  裴倚鹤便又看山灵:“多谢好意,就不打搅了,我俩还得赶路。”
  山灵也不多留,只笑:“可是在游山玩水?我虽常年在山中,可也时常看见有三五好友相伴耍玩。”
  游自春先一步道:“不是,我俩是要去找人,正好打这山中过道。”
  而裴倚鹤此时终于琢磨出那点异样。
  打从刚才开始,她就没叫过他哥。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扯动。
  又迟迟意识到,她的视线也不再仅投向他一个,看向别人时,亦能专注,神采奕奕。
  那么——
  那么她也会在旁人的注视下,毫无戒备地望向那片辽阔的天吗?
  裴倚鹤眼睛盯着她,身体往前倾。
  会同旁人说笑?
  他往前迈了步。
  会视他如视其他人,视其他人亦如视他?
  他擡起手,任由飘摇的心绪在片刻间引走他的魂灵。
  繁杂的思绪逐渐剥开,露出单一的内里,那里面仅充斥着一个念头——
  不要。
  不可以。
  那样非同凡响的、鲜亮的、蓬勃的春日,凭何要让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看见。
  于是当魂灵再次归窍的刹那,他已然迈出最后一步,他看见游自春的目光偏向他,似乎有些震愕。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紧抓着她腕子的手上,再朝上擡,看向他。
  “你……怎么了?”她问。
  裴倚鹤的呼吸滞了瞬:“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