忿恚
穆江辞暂且静观其变,黎霏缓缓至支起脖子,细看全脸,虽以化妆品掩盖,但左面颊显浮肿,光洁美丽的额头突兀肿起一个包。乔司珑心道,看来受了暴力对待。格外静谧,那女人也在观察她。猝然,黎霏奋声喊道:“谈好了让潘唯来见我!她畏罪心虚,不敢来是吗?你让她跪在我面前认错,我再跟他们道歉!”
畏罪心虚?乔司珑看穆江辞,你妈干什么了?穆江辞眼神回答,不知道。
穆伟峻眉头现折痕,明显听厌这翻来复去的老调。他朝余滤示意,余滤当即将手按在黎霏左肩头,她厌恶摆脱,但掌力如铁钳,哪甩得开。穆伟峻不急不缓道:“试图挑战我耐性的人,结果都不大好。所以跟女人谈生意、谈事都麻烦,颠颠倒倒拖泥带水。黎霏,在国外衣来伸手的太平日子过腻了,富贵养闲人,一步登天没有生计之忧你就每日地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话我懒得再说第二遍,有福你不知享,扫地出门喝西北风,吃牢饭,选哪一样?龙虾鲍鱼喂刁了嘴,你喝得下涮锅水,你老家的年迈父母,道都走不动,进棺材前还想重温几年苦日子?你弟弟不成器,才买房就被裁,生活要靠你接济。京华,也不可能再有他立足之地。”
黎霏眼角猩红死盯穆伟峻,胸脯一起一伏埋藏着忿恚,哪里不知后果,只是怨火日增,若不喷发最终烧的是自己。她肩头再扭动,强抑愤恨道:“放开,我道歉就是。”余滤撤下手,锐利之眼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黎霏望向乔司珑,凉凉幽幽道:“乔小姐,我跟你素昧平生,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见面认识。但我的湛湛才满5个月,他每晚都跟我报梦、聊天。他消失得不明不白,我必须讨一个公道说法。”
乔司珑忽感瘆得慌,这展开是她没想到的。把那事给忘了,潘唯说过,黎霏怀孕流产,好像是因为车祸?宝宝意外没了回国来讨什么说法,让潘唯跪地认错,难道……乔司珑思想如千里马奔腾,曾经闪现过的无聊臆测再度冒出来。耳听黎霏道:“那天下午我司机照常送我去医院孕检,行经十字路口却发生了车祸,两辆轿车猛烈相撞……每个人都说那是悲剧,是意外事故,但我一闭眼,就看见湛湛满身血淋淋告诉我,有坏女人害他。”她的瞳孔似无底黑洞,“也是,哪有那么多巧合,我有身孕还是一个健康男胎,对谁最有威胁?有人按捺不住,不惜狠毒残害一条生命。”
“是潘唯!她心狠手辣要把我们除之而后快!我的湛湛没机会跟这个世界见面,而穆江辞,人生顺遂有神助,所行之路铺就鲜花,风光无限。我从伟峻那听到几句,江辞对乔小姐你倾心爱慕。我回国就是要跟潘唯当面对质,她只有这一个命根子,在采访、新闻里话里话外炫耀。若她的宝贝儿子缺席春晚大联欢,又或者在全国人民眼前失误、出洋相,潘唯的脸色该多有趣,她必定坐不住主动来找我究问。既然你对江辞很重要,那就从你这下手。乔小姐果真是心地善良的人,同情我的苦况答应跟我会面。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并不假,这一年来我寝食难安。使用麻醉药绑架你,给你的身体与精神造成损伤,我道歉。其实,我不是真要对付你们。活了三十多年,除抛下脸面给人当小,我没做过违天害理不法之事。只是吓唬吓唬你们,使潘唯难堪,发泄我心中怨气。”
穆江辞冷嗤,“丧心病狂设计故意伤人,轻飘飘说几句,就想推脱罪名?”
受制于人,黎霏不得不低首下心,“心如火焚,才冲动犯下罪过。墙板经过负载测试,乔小姐身上的威亚锁扣绝对安全,那碎玻璃与剪刀真假掺杂,矿泉水也没动过手脚。江辞,我若真想置你们于死地,就不会处处留一线。”
穆江辞无法控制内心,对这个插足者只有鄙夷与憎恶。他看向父亲,“使用麻醉、暴力等方法非法拘禁,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小珑看你面子暂时不报警,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定她罪。她把地点设在密室,但犯罪情节实打实不是玩场景游戏。我不知道你们达成什么协议,砌词为自己开脱再抹黑诬陷我妈,假惺惺道声歉就可以一笔勾销,掩盖犯罪事实不再追究?”
黎霏束手束足规矩危坐,唯恐呼吸声惹怒穆江辞。那边穆伟峻道:“人我已经教训,她向你和小珑道歉,该有的惩戒自然逃不掉。我给她一笔抚恤金、一套养老之所,派人监管禁足半年,削衣贬食跟坐牢没两样,之后她是死是活跟我不相干。小珑顾全大局退让,我投桃报李,你的精神损失,由我代为补偿。”他略一示意,余滤从抽屉柜中取出一件鳄鱼皮纹理首饰盒。乔司珑揭开一看,顿时被闪瞎了眼,整套白金红宝石钻石珠宝,项链上那颗椭圆无烧鸽血红,目测六克拉左右。这是lwell去年推出的高级珠宝系列,价值3600万。乔司珑手上端一套四环大平层,很有些,重量啊。穆伟峻继续道:“一套lwell红宝,我这笔消费计在穆江辞头上,算他的销量。小珑可满意,能否修复你的损伤?”
“应该,能吧。”乔司珑陷进火红与钻石彩光里,如醉如梦道。江辞见她神情,坚守谈判底线,严正说:“一套珠宝收买不了我们,也不能抵消她的罪。”穆伟峻轻弹茄身,“那你还想提什么条件?报警,丢她进监狱,顺便叫你爹威信扫地,被传为笑谈?”
言外还有许多纠葛牵扯不便摆上台面。黎霏发疯闹这一出,祸害他儿子,床上的情分烟销灰灭,再看她也是膈应。关系了断也颇有顾忌,虽则平日小心提防,但保不齐黎霏捏着什么把柄,若她决心鱼死网破对外公开爆料,桃色丑闻对公司声誉造成负面影响、冲击股价,一屁股麻烦难收拾。昨日两人摊牌冲突,黎霏言语里也暗示,他倒有的是法子让她乖乖闭嘴。争闹后,他慨允不报警,花钱消灾一了百了。协议已签红手印也摁了,硬骨头又拦在中间逞威风。
穆江辞锁眉思忖,真报警对双方都不利,轻易勾除了结,对不起司珑,最优解在哪?乔司珑悄声给建议,“要不,来两套珠宝。”穆江辞哑然。穆伟峻狭着眼观察,向黎霏道:“你无法无天绑人拘禁,也只有小珑宽怀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道歉不诚恳,下跪才有诚意。”
黎霏闻言,脸庞刷一下变白,目钉穆伟峻不作声。他与她对视,宛如无情无感的庞然机器。黎霏面颊愈发肿胀疼痛,数年来两人互相演戏各取所需,他寡情不仁她不是不知,但真到撕破脸才明了,从前她还是想轻了。半晌无声,穆伟峻起身走至黎霏面前,背影几乎将人挡全。乔司珑不明看着,见他右手肘擡起,紧接“啪”一声,掌掴响亮。黎霏想是被扇蒙了,过两秒才腾地欲站起,无意外被余滤压回座位。
“穆伟峻,你欺人太甚!”黎霏悲愤切齿。乔司珑右眼皮跳一跳,从小到大,还没见过男打女的施暴场面。穆伟峻侧身,从嘴中拈出雪茄道:“打一开始选了跪下吃饭,就要有那份觉悟,又当又立贪字近贫。黎霏,你的膝下没黄金,这一跪,减三年牢狱之灾,天降美事你还不捞?”黎霏紧捂脸颊,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气氛胶着,乔司珑站出来道:“叔叔,别介,我可受不起她的跪。这珠宝,您当真赠送给我?”
穆伟峻极为和蔼,“你是珠宝唯一的主人。”
乔司珑展笑,话还未出口,却扫见黎霏如发狂的斗牛冲向另一头,转眼间从衣袖里掉出一把折叠小刀。余滤似猎豹扑过去,可黎霏将刀尖抵住自己的腕部动脉,以死胁迫道:“我要见潘唯!不然,血溅酒店从这拖出一具女尸,任你穆伟峻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将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
穆伟峻阴厉扫射余滤,口轮匝肌隐微抽动一下,无声的詈骂震耳。余滤额角着火,老板没吩咐也不敢轻举妄动。乔司珑一万个后悔,从上车起就是错误,大年初一干嘛来这啊,难道要当一回命案目击者。穆江辞站在她身前,避免变生不测伤及无辜。穆伟峻将雪茄掷地,左脚掌转动踩碾,视黎霏道:“死人的嘴最牢靠,一具尸体也远比活人好埋葬。可我量你没这孤勇,为钱沦丧道德的女人、心安理得享受嗟来之食的女人,你舍不得自讨苦吃。更何况你一闭眼,爹妈没人出钱照看,弟弟穷困蹉跎。何必呢,为那点疑心生暗鬼的事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