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太极殿对弈1臣弟于她,
月色初生。
宫城内,秩序如旧。
宿卫宫禁的禁军齐步穿行于高耸宫墙之间的甬道,侍女太监列队于复杂的飞廊,一切平静祥和,似与过往的每一日没有不同。
马车轻铃响动,终是在辘辘声里停在了太极殿的高阶之下。
撩开车帘,裴安臣看着高台之上的巍巍宫殿,眼神复杂地看向福临,道:“陛下将对弈之地,选在了太极殿?”
福临颔首,“是,殿下。”
太极殿乃朝议之所,位于宫城中轴线北端。居中建极,正应北极星,象征着帝王之权的绝对,一般只有朝议时启用。
这么大的殿宇,用来做君臣二人的对弈之所,分外诡异。
若他猜得没错。
今夜对弈,绝非寻常。
沉默恢弘的大殿灯烛高燃。
烛光透窗而出,照亮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华丽囚笼。
走出马车,裴安臣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沿着升殿的步阶缓步而上,高耸的殿门映入眼帘。
殿外,执戟卫士每隔数米静立。
一个小黄门侍立殿门,见裴安臣走过来,躬身道:“梁王殿下请吧,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他褪了靴履,正跨步入门槛时,小黄门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提醒道:“殿下……剑……”
太极殿是宫城内最大的殿宇,十六个蟠龙鎏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
夜风徐徐,挂着金丝璎珞的帷幔掀动,广阔宏伟的奢靡之间,裴玄坐在高高的紫檀宝座之上,刘忠垂首立他身侧,二人背后是黑底彩绘的山河星宿屏风。
步入大殿的那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关闭。
白日里站满朝臣的殿宇,此时静寂无声。
九盏连枝灯上的烛火灼灼燃烧,玄色地衣之上,织金回纹在烛焰下淌成金色的河。裴安臣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白袜淌着金色暗流,缓步向紫檀龙椅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稳沉缓,每走一步,都像在权衡思量着什么。
河流汇聚在龙椅之下不远处,尽头放着摆有棋局的桌案。
案旁,小黄门静默侍立。
走到案前停下,裴安臣叩首道:“臣弟,参见皇兄。”
裴玄喊了平身,手中把玩着白字,垂首看向裴安臣,缓缓开口,“这一局,可还记得?”
裴安臣扫了一眼下了一半儿的棋局,声音中带着回味,“三年前,皇兄与臣弟在上庸城的残局,竟还留着谱?”
裴玄摩挲着棋子,思忖片刻后落下。
玉子落至玉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寂开阔的殿中回荡着,像是开战的号角吹响。
“这一局,朕像是要赢了。”
下一刻,刘忠唱和棋路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在棋子落下的惊玉声里缠绕着。
侍立裴安臣身边的小黄门跪下,捏起一枚白字,在他的棋盘上落下,正是裴玄走的那一步。
紧接着,安静的大殿外,甲胄摩挲之声骤然响起。
风乍起,屋檐下的金铃被吹得‘泠——泠——’作响,像宿命碰撞的前调,悲壮中带着凉薄。
沉声望着棋局,裴安臣眸中毫无波澜,可耳中听得清楚。
太极殿外,重甲禁军瞬间围宫。
听这脚步声,怕有上百人。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自嘲的讽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为杀他一人,皇兄竟调来百人围宫。
这阵仗,当真是擡举了他。
裴安臣不动声色,落了一子。
擡眸再望向裴玄时,他唇角笑意散尽了,往日克制慵懒的眼神再难藏锋,恍若狼视,“上半局,是臣让着陛下。下半局定生死……臣自当全力以赴。”
此时
西春门
洛都武库大门紧闭,在月色中泛着铜光。
李昂勒马停于武库门前。
不一会儿,门开了道缝,武库令何正披甲而出,手里提着灯笼:“中大夫?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
李昂身后,黑夜浓沉,弓弦震颤声疾响,两支弩箭同时钉进何正的咽喉、心口。
灯笼落地翻滚,火苗舔破了灯纸,垂死挣扎般地燃着。
何正匍匐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你……你要……谋……谋……”
‘反’字还未说出,他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随着身下血泊逐渐扩大,渐渐失去了声息。
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隐匿于黑夜中的数百左卫军燃起火把。
一瞬间,火光灼灼,照亮黑夜,似夜枭的眼,闪着危险的杀意。
李昂扯掉素袍,甲胄毕现。
猛地拔剑,他疾声传着军令:“控制武库!反抗者斩,投降者缚!动静要小,速度要快!一炷香的功夫,接管全部十二仓!”
大殿的烛光映着白玉棋盘,照亮了裴安臣刚刚落下的一子黑棋。
一子落,竟让被合围绞杀的黑子出现了一丝生机。
裴玄没想到裴安臣会下出这绝妙的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以往下棋,你总输给朕,没想到却藏着这等惊才绝艳的棋技。”
落了一子,裴玄看向他,眼神幽冷,“朕所不知的,你还藏了多少?”
裴安臣盯着棋盘,指尖磋磨着棋子。
思索片刻,他落下棋子,看向裴玄时,眼中古井无波,“藏……陛下指的是什么?”
眼下棋局,裴玄的白子占尽了优势,裴安臣虽然棋艺高超,可不过是垂死挣扎,破局希望渺茫。
裴玄已胜券在握,不用费心布局。
很快落下一子,与裴安臣对望时,他眸中薄怒如星火微燃,质问道:“你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裴安臣从棋篓里夹出一子,于指尖摩挲把玩。
光明磊落地望向裴玄,他眼神无畏,带着三分疑惑,“哦?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裴玄眯起眼睛,幽暗的眼神中星火悦动。
抚案看向裴安臣,他唇角微压,话里带着冷酷的威严,“你以为,朕不知皇后被你藏在的私苑!”
帝王怒意沉甸甸砸下,却被裴安臣懒散的目光一扫而空。
不动如山地审视着棋局,他落下一子,看向裴玄时只淡淡一笑,“皇兄错了。对于皇后娘娘,臣弟不是藏,而是抢。”
裴玄眼中熔岩滚落,沿着玄色地衣上的金色暗流,向裴安臣汩汩滚动。
“你敢跟朕抢女人!”
龙颜震怒并未影响裴安臣的情绪,他缓缓向前一倾,神色虽淡,却带着挑衅的优雅,“三年前,陛下从臣的府中将她抢走,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的府中?”裴玄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女子都是朕的!何况当年你府中一个小小婢女!”
裴安臣冷笑起身。
徐徐开口时,他声音清冷孤寒,像刮着极北之地的风雪,亦像是剑指帝王的刀锋,“父皇临终时,陛下被诬陷戕害父君,是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澄了陛下清白,救了陛下一命。陛下初登基时,朝政不稳,门阀权势逼人,政令难行,是臣命萧氏一族拥护陛下,才拂去艰涩,政通令行。安始二年,正逢臣的舅父离世,安西军换将,西洲蠢蠢欲动,靖王率军攻入我大齐境内七百里的宛城之下,直逼洛都。是臣与宛城军协力抗敌,差点儿祭了一只手臂。其后九年,臣驻防上庸边郡,回都不过三次,只为消解陛下的忌惮之心。三年前,陛下来上庸阅军,与臣弟对饮时醉了,曾说为君者孤寒,天下安稳,有臣一半的从龙之功,陛下的江山亦是臣弟的江山……”
负手而立,裴安臣望向裴玄,眼神赤裸逼人,“当年,臣率军出征时,陛下将她从臣的府中带走,可曾问一问臣的意思……陛下的话言犹在耳,怎么一转头,便忘了?”
他的眼神放肆大胆,带着光明磊落的僭越之意。
裴玄越听越怒,挥袖抚落了棋盘。
玉子落了满地,琳琅声惊起。
“怎么?你还想与朕共治江山!”
倏然之间,身后殿门破声如惊雷响起,数百名身披玄甲的禁军涌入大殿,顷刻之间,将裴安臣团团围住。
顷刻之间,裴安臣被数百利刃剑锋所指。
刀光惊寒,映亮了他冷肃的脸。
矗立在刀枪剑戟的寒光里,他冷冷看着局势骤变,脸上不愠不惧,只是愈发阴沉,像千年冰洞内的无底深渊。
裴玄眼神如剑,直直刺向裴安臣的眉心,“主动将皇后送回来,朕留你一个全尸。”
唇角诡异勾起,裴安臣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玄,“倒不如陛下主动放手,下旨废后。”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裴玄拂袖震怒,“将梁王拿下!”
然而,还未等禁军向裴安臣迈近一步,一甲上染血的禁军冲进殿里,伏地跪拜道:“陛下!光禄勋李昂忽然带兵夺了武库……”
裴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眼神惊异地看向被禁军重围之间。
裴安臣唇角挂着一抹深邃的笑意,看过来的眼神中浮跃着遮不住的反意。
“是你?”裴玄瞳孔微颤。
裴安臣压抑多年的野心,此时于眼中昭然若揭,“兄友弟恭这场戏,陛下与臣演了太久。如今陛下玩够了,无望崖刺杀那夜拆了这台,臣又如何能唱好独角戏。”
说完,他带着半分倦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刀光,刺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先发制人。”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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