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甘露宫变1取回他的东
宋时微心中一惊,手中玉碟彻底翻了。
碟子“咕噜”一声砸入池中。
大片鱼食积浮于水面之上,鱼群争先恐后夺食,密集的鱼尾拍打着水面,响起激烈的水浪声。
裴玄他……到底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
可眼下裴安臣还在前线战场,他留下的这些人,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禁军入苑。
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小人不识娘娘尊驾,这些日子未尽到礼数,还望娘娘赎罪!”
他话语刚落,绮罗也慌忙跪地,磕了个响头,“娘娘赎罪!”
事到如今,宋时微哪儿还管什么礼数。
忧惧难安之间,她起身问道:“吴管家,梁王留下的府兵,可能挡得住外面的禁军?”
吴管家顿了顿,如实道:“守苑的府兵不过五百人,自是挡不住陛下的禁军。”
宋时微心头一凉,跌坐回凭栏长椅上。
想起金华宫被裴玄折辱的那一夜,她遍体生寒。
回宫……意味着承接帝王泼天的怒火。
她不想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然而,紧接着,吴管家又从容道:“不过……殿下临走前嘱咐过,若是有人来‘接’娘娘回宫,让小人带着娘娘从密道里逃出去。”
宋时微眼神一亮,“苑中有密道?”
吴管家起身,“娘娘跟小人来!”
三人刚迈出水榭,只见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喘着粗气一下扑跪在地,“小人参见皇后娘娘!”
气儿还未顺过来,他疾声道:“门外……门外的禁军军爷让小人传话,说娘娘再不出去,就……就杀了宋家二小姐!”
再踏入宫门时,宋时微每行一步,皆步履沉重。
她被内监引入甘露宫,见裴玄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提笔画着什么。
匍匐在柔软的地衣上,她寒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远处的皇帝没有回话,四周只有燃灯的宫人们极轻的脚步声。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宫人们退出了寝殿。
寂静的大殿内,浓郁的熏香似是凝聚了空气,吸入肺腑中愈发粘稠,堵在胸口,郁塞得很。
皇帝的声音响起,终是刺破淤堵的空气,在宋时微心上敲了一下。
“皇后,你过来。”
这一声不重,并未带着怒,平静异常。
宋时微有些惊异,擡头去看裴玄的脸色,却因隔得太远,微弱烛光下瞧不真切。
她起身,战战兢兢走到桌案旁,低头时竟看到那案上铺着的,竟是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她所穿的,正是两月之前,最后一次侍寝时的月白色纱裙。
被帝王凌虐的耻辱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夜的怒火依旧燃烧在皇帝心头。
却没想到,下一刻裴玄把她扯过,搂在怀中,语色温柔,“阿蛮,那夜是朕不对,朕……不该那么对你。自你被梁王抢走,这两个月,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去抚她画中的脸,“你不在的日子,朕画了许多你的画像,你瞧……可像?”
帝王怀抱温柔,宋时微却分外不安。
两个月前,他因发现她与梁王私情而震怒。
两个月来,她被梁王囿于私宅,裴玄不疑心她的清白,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对她温柔以待。
与裴玄两世夫妻,宋时微知他为君阴刻,自尊心极强。
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他会不为所动?
她不信裴玄是如此大度之人。
今夜这出戏,她竟有些瞧不明白。
见她不说话,裴玄侧眸看她,“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回神,声音虽柔,可眼神却有些僵硬,“臣妾不敢。”
裴玄用唇角腻着她鬓角,道:“梁王狼子野心,对你虎视眈眈,你被他胁迫并非自愿,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那夜,朕看到你颈上被他咬出的红痕,气血上头对你动了手。朕该听你解释的……朕是爱重你,所以才吃醋动怒。”
宋时微心中冷笑。
这番解释含情脉脉,若非上一世见识过这男人的凉薄,她便真就感动了。
若他真爱重她,那夜当真会说辱人至极的话,会下死手去凌虐她的身子?
若他真爱重她,会以杀死她的亲妹妹为胁迫的手段,逼她走出兰渚苑?
若他真爱重她,上一世,会拿她向裴安臣换取三万金?
这男人的鬼话,她一句也不信。
从他怀中挣出来,宋时微退后两步,跪在他脚边,“身为皇后者,当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三年前,臣妾隐瞒与梁王的私情勾引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自知不洁,没有皇后之懿范,不配正位中宫。”
说完,她狠狠咬了下唇,颤声道:“臣妾,自请陛下废后。”
沉默片刻,裴玄的声音传来,压着不悦,“你我夫妻三年……朕念你尽心侍奉,三年前之事,朕权当没发生过。日后,皇后只要诚心悔过,朕自不会再提。”
宋时微嗫嚅片刻,擡头看向皇帝,“如今,宋家被驱逐出朝堂,对陛下已无用处,臣妾亦知无颜面对陛下,若是臣妾……”
说道最后时,她指尖微颤,终是鼓起勇气,将忍了半年的话讲了出来,“若臣妾提和离,陛下可否念在臣妾尽心侍奉三年的份儿上……放臣妾出宫?”
下一刻,裴玄终于撕掉了含情脉脉的伪装,目露阴刻之色,“出宫?皇后出宫……是想回梁王身边侍奉!”
宋时微怔了一下,擡眸辩解,“陛下何必曲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自由!”
裴玄不以为意,低头看她时,眼神犀利冷冽,“朕告诉你,梁王活不过今夜!朕已在各个宫门后布下罗网,只要梁王进宫,必死无疑!”
宋时微肩膀轻颤,像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儿似的,竟是微微垮了一下。
若裴安臣死了,她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宫殿。
直到容颜衰老,皇帝厌弃了她的皮囊,便会困死在这方寸的金笼之中。
她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落在帝王眼中,让他吃醋发怒。
皇帝的手钳上了她的颌,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你在心疼梁王!”
她本想辩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刘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梁王带兵闯入了司马门,正踏马往甘露宫来了!”
裴玄神色一变,“何远秋不是布置了弓手!他没得手!?”
刘忠仓皇说道:“按理说,梁王入宫要卸甲缴剑,可他杀了看守司马门的守军,先派人登上城墙搜查了一番,等清缴了埋伏的弓手,便纵马杀进了宫!禁军挡不住安西铁骑的冲锋,很快便被冲散了!”
宋时微眼神一亮。
听到裴安臣带兵闯宫的消息,若说上一世的她有多绝望,这一世的她便有多欣喜。
她眼中希冀虽一闪而过,却未逃过裴玄的眼。
他狠狠掐住宋时微的颈,又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朕得不到的,梁王也休想得到!”
起身与刘忠对视一眼,裴玄负手走向殿门,最后回眸瞧向她时,眼神中透着冷漠的无情。
如坠冰窟,宋时微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眼神荒芜冰冷,透着生杀予夺的绝对疏离,染着血光,像审视一件再无用处的器物。
上一世,裴安臣允他拿她换三万金时,他看向她时,也是这个眼神。
随着裴玄的玄色衣袍消失,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殿门轰然关闭,宋时微看见内侍手上的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条白绫。
宋时微瞳孔惊颤,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耳边的心跳声混乱又急促。
刘忠对她躬了躬身,给了她最后的恭敬,随后叹气道:“娘娘,对不住了。”
紧接着,他向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语色冰凉,“你们两个麻利点儿!梁王来之前,势必要让人断了气!”
一脚踹翻了阻挡他的小黄门,裴安臣提剑闯入甘露宫里,铁靴碾碎了一地月华。
从御案后缓缓擡起眼,裴玄眼尾红翳如血,“梁王夜闯宫禁,提剑着履上殿,是想反吗?”
裴安臣半张脸隐在阴翳里,并未回答。
缓步走向殿中,他神情如沉寂的阴云,“皇兄是主动交人,还是臣弟自己搜?”
“交人?”裴玄冷冷看他,语调如暴雨来临前的水面,竭力地维持着压抑的平静,“交什么人?”
“自然是宋时微!”面对帝王之怒,裴安臣置之不理,只高声道。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含怒,“她是大齐的皇后,是你皇嫂!她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
裴安臣不以为意,阴云遍布的面下仿佛滚着惊雷,“不能直呼也直呼过多次了。三年前,她侍奉臣弟时,臣弟还曾唤她貍奴。”
他唇角勾着不屑,像在洋洋得意地宣告着什么似的。
唇角崩如弦乐,裴玄眼神泛着凶狠的冷光。
他拔剑指着裴安臣,“现如今,她是朕的女人!”
“可三年前陛下带走她时,她何曾不是臣弟的人!”铁甲摩擦声骤然逼近御座,裴安臣迎着剑疾声道。
“三年前,她只是你府上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裴玄厉声说着,尖刃抵在他的胸口上。
裴安臣步履未动,“就算无名无分,就算是奴,那也是臣弟的奴!”
双指夹住剑刃,他将剑身一拨,向前走了几步。
迎着帝王怒不可遏的龙目,他强硬的眼神中带着质问,“再者说,三年前,皇兄带走她时,为何不查她与臣弟的干系?臣弟不信,面对她那样的女人,皇兄就一点儿不曾质疑过什么?”
问完,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到鞋尖儿抵住了龙靴。
他眼神透亮,如利刃的寒芒,几乎扎穿帝王的心思,“还是说……皇兄根本就不愿查,不敢查!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自欺欺人地将她带走!”
裴玄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在裴安臣的一连串逼问中,惊颤着后退两步。
裴安臣说得字字珠玑,如利刃刺入心底,将他当年不堪的心思洞穿。
三年前,他在征西将军府中看到宋时微的那一刻,便被那倾城国色迷住,一心只想据为已有。
记得第一次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时,他低头欣赏那完美无瑕的葇苡,便知那是被精心娇养出来的,而绝非一个干尽了粗活的低贱奴婢的手。
他不是没怀疑过什么。
他知道,像这般绝世明珠一般的美人儿,怎会在裴安臣的府中蒙尘。
可他不死心,以宠妃之位诱她入怀。
而当宋时微告诉他,她不过是征西将军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时,他便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将人据为已有。
在这漏洞百出的一唱一和里,他掩耳盗铃般地夺走了亲兄弟的女人。
他没有深入调查她与裴安臣的关系。
他亦知相信她的话是自欺欺人。
可只有这样,他才能减少夺弟所爱的负罪感。
裴玄的反应略显惊惧,出卖了他心中所想。
裴安臣单手按着剑柄,冷笑中透着胜意,“三年前,陛下带走了属于臣弟的东西。三年后,臣弟将其取回来,很公平!”
逼视着皇帝,他眼神如裂冰惊碎,“所以……她在哪儿?”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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