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我,岁岁断肠
硝烟散尽,山河落定。
那场席卷江城的战火,最终以朝家大获全胜落幕。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绝于耳,百姓奔走相庆,称颂朝家父臣朝白
深谋远虑,平定战乱、安稳一方时局。朝野之上,奏折纷飞,皆是褒扬朝氏忠君为国、拨乱反正的溢美之词。
偌大世间,人人皆得圆满,人人皆享太平,唯独无人记得,旷野黄沙之下,长眠着一位以身殉战的铁血督军。
无人惋惜沈清璃,无人感念他半生戍守山河、护佑江城万民的赤诚。世人被权势输赢蒙蔽双眼,只听信朝家一面之词,将他钉上悖逆叛乱、为爱祸乱时局的罪名,任由流言蜚语,碾碎他半生荣光,湮灭他一世清白。
朝暮雨归族那日,江城晴空万里,天光透亮,却是她此生最荒芜冰冷的一日。
她身着一身素白衣衫,洗去了督军府所有繁华矜贵,褪去了督军夫人的万千荣光,孤身立在朝家朱漆大门前,眉眼死寂,再无半分从前明艳傲娇的模样。曾经那双盛满星光、鲜活热烈的眼眸,早已在漫天炮火与血色厮杀中,彻底黯淡荒芜,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凉。
父兄立于门内,锦衣华服,满面荣光,望着她单薄落寞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劝慰。
“暮雨,战事已定,乱世终结,过往种种不过儿女私情、虚妄执念,不必再挂于心间。”
“沈家逆局已定,沈清璃身死名裂,从此世间再无此人。你是朝家嫡女,身份尊贵,往后放下前尘,家族自会为你择一门当户对的良缘,保你一生安稳富贵,无忧无虑。”
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谋划的前程,字字句句,皆是淬了冰的寒凉。
他们赢了权势,赢了基业,赢了万世称颂的美名,却亲手碾碎了她此生唯一的爱意,葬送了她往后余生所有的欢喜与期盼。
朝暮雨垂眸而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泪。她没有争辩,没有控诉,更没有半分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平静得毫无波澜。
“不必了。”
短短三字,斩断了所有前路可能,也锁死了自己的余生。
无人知晓,从沈清璃坠马身死、炮火吞没他身影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已经跟着停了。世人皆以为她是痛失所爱、一时沉溺悲伤,终会被时光治愈,被盛世安稳抚平伤痕。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魂魄、她的热忱、她余生所有的期盼与温柔,早已尽数葬在了那片血色旷野之中。
活着的,不过是一具空有皮囊、苟延残喘的躯壳。
她婉拒了朝家所有的荣华供养,谢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世家权贵,毅然辞别至亲,独自折返空寂荒芜的督军府。
时隔数日,重回这座曾盛满温柔烟火的庭院,物是人非,满目凄清。
庭院里的海棠依旧繁茂,枝桠舒展,繁花簇簇,一如往年春日盛放的模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从前岁岁花开,总有一人立在花下,眉眼沉静,目光沉沉,温柔落于她一身,默默陪她赏花闲谈,共度朝夕温柔。
而今繁花满枝,庭院寂寂,晚风穿廊,四下无人。
再也没有那个冷面铁血、唯独对她万般偏爱的少年督军。
再也没有那个深夜归府、满身风霜,只愿陪她静坐无言的故人。
再也没有人,为她压下漫天流言,为她重整府规护她体面,为她逆战天下、以身赴死。
偌大的督军府,亭台楼阁依旧,雕梁画栋未改,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处处都只剩刺骨的空旷与孤寂。
书房的笔墨尚且整齐,是他往日批阅军务的模样;窗前的清茶盏碟依旧摆放,是她无数个深夜为他温茶等候的痕迹;卧房的陈设分毫未动,留存着两人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的细碎过往。
触目皆是回忆,擡手皆是虚妄。
往后岁月,朝暮雨便独居这座空府,与世隔绝,不问世事,不理繁华。
白日里,她常静坐庭院石阶之上,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从晨光微亮坐到落日沉山,从春暖花开守到寒冬雪落。她安静得不像活人,眉眼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任凭岁月在她身上悄然流逝,磨去她所有棱角与鲜活。
府中旧仆看着她日渐寡淡的模样,暗自心疼,时常劝慰她放宽心绪,过往皆为云烟,应当向前度日。可他们永远看不懂她眼底深处深埋的执念与断肠苦楚。
世人皆道,督军夫人已然释怀,放下旧爱,淡然度日。
可无人知晓,每个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这座寂静的庭院,总会藏着无人窥见的崩溃与思念。
夜夜入梦,皆是血色沙场。
梦里永远是漫天炮火轰鸣,硝烟漫天,长枪落地,铁血身影坠落黄土。他遥遥望向城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遗憾,无声诉说着未尽的许诺与牵挂。每一次梦醒,皆是冷汗浸透衣衫,心口剧痛难忍,泪水无声浸湿枕衾。
两年朝夕温柔,倾尽她半生热忱,耗尽她所有爱意。
她从前傲娇跋扈,傲骨难驯,从不低头认输,从未对任何人交付真心。可唯独遇见沈清璃,她卸下所有尖刺,倾尽所有温柔,赌上全部真心,以为能熬过乱世飘摇,等来岁岁相守的余生。
终究是大梦一场,空付深情,满盘皆输。
朝家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身份荣光,给了她衣食无忧的富贵余生,却唯独夺走了她此生唯一的光。
人间太平岁岁年年,盛世繁华岁岁更叠。旁人皆在烟火俗世里娶妻生子、阖家圆满、岁岁欢愉。唯有她,困在数年之前的那场血色黄昏里,困在无人知晓的深情过往里,岁岁思君,年年断肠。
这份思念,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无人可解。
它不似轰轰烈烈的爱恨嗔痴,却如涓涓细流,岁岁磨心,寸寸蚀骨,从年少绵长至暮年,无一日停歇,无一刻断绝。
无人知她独坐空庭的孤寂,无人知她午夜梦回的痛哭,无人知她守着一座空府、一段旧情,耗尽余生所有光阴,只为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期。
岁岁年年,相思成疾,执念成冢。
世间最苦的深情,大抵便是如此——
你护山河无恙,我守你余生漫长,山河岁岁永安,而我,岁岁断肠,终身无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