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安,余生思君
流年辗转,岁月无声。
弹指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乱世彻底落幕,烽火永久平息。
曾经割据纷乱、硝烟四起的乱世江山,终得彻底安稳。四海升平,九州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烟火绵长。阡陌良田万顷,城镇商贾云集,山河万里锦绣,岁岁国泰民安。
这万里安稳盛世,这人间岁岁太平,皆是沈清璃半生戍守、一朝殉命换来的圆满。
他征战半生,守一城安宁,护一方百姓,最终以身殉战,以一己之骨血,终结世仇恩怨,换来了天下永安、山河无戈。
可他终究没能亲眼看一看,自己拼死守护的盛世人间,究竟是何等模样。
山河永安,万民安乐,唯独再也无人唤他一声督军,无人记他半生赤诚。
岁月磨平了战场的血色伤痕,抚平了乱世的满目疮痍,也渐渐磨灭了世人关于那位少年督军的所有记忆。史书笔墨偏颇,只记他叛逆罪名,不载他护国之功;人间流言浅薄,只传他为爱愚妄,不谈他一世忠魂。
世间万物皆在更叠新生,唯有督军府的孤寂与朝暮雨的思念,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数十年光阴,足以苍老山河,更叠人世,足以让故人零落、旧事泛黄,却始终没能淡化她心底半分深情执念。
昔日明艳骄纵的世家嫡女,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慢慢褪去了所有芳华锐气。青丝渐染霜白,眉眼覆尽沧桑,曾经灵动热烈的眼眸,只剩一片沉静荒芜。她身形日渐清瘦,步履日渐迟缓,常年素衣素裙,不施粉黛,独居空府,与世无争。
朝家早已更叠数代繁华,当年的父兄朝白早已垂垂老矣,离世归去。世间知晓当年恩怨、见过他们情深过往的故人,尽数凋零湮灭。
世间再无人记得,曾经有一位铁血督军,偏爱一朝家女,逆战天下,至死温柔;再无人知晓,这座寂静的督军府里,藏着一场蚀骨断肠、至死不休的深情。
岁岁年年,四季轮回,朝暮雨的日子,永远只剩孤身一人。
春至人间,满城春色烂漫,庭前海棠次第盛开,灼灼芳华,烂漫倾城。满城游人皆是结伴赏春,笑语盈盈,烟火融融。唯有她,独坐花下,孤身对繁花。春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落满她素白衣衫,温柔春色再好,也无人并肩共赏。
她静静望着满庭繁花,总会恍惚忆起多年前的春日黄昏。彼时春樱满庭,晚风温柔,他立在花树下,一身清冷军装,眉眼沉敛,静静望着赏花的她,目光温柔缱绻,藏尽独一份的偏爱纵容。那时风月正好,人心恰好,假意夫妻,早已情深入骨,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可期。
可春色年年依旧,当年赏花人,早已埋骨山河,永无归期。
夏临江城,晚风微凉,星月皎洁。漫天星河璀璨,月色温柔如水,洒满空寂庭院。往昔岁月,无数个温柔夏夜,他军务归府,褪去一身风尘戾气,会陪她静坐庭前,共赏星月,默然相伴,寂静温柔。
而今星月依旧,庭院依旧,唯独少了那个沉默温柔、予她偏爱的人。漫天清辉洒落,满地孤寂寒凉,无人与她并肩望月,无人听她细数心事,无人为她挡风遮凉。
秋意渐浓,落叶纷飞,满目萧瑟。庭前梧桐叶落萧萧,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黄残叶。从前秋夜寒凉,总有人为她添衣温茶,知她冷暖,护她安暖。如今秋凉岁岁来袭,岁岁无人问暖,无人牵挂,无人惦念。
冬雪皑皑,覆满山河,冰封庭院。年年大雪纷飞,落满亭台楼阁,一如他们初遇的清冷冬夜,一如他战死那日的萧瑟风雪。从前大雪寒夜,他会守着风寒染疾的她,彻夜不离,温柔照料。如今岁岁落雪,岁岁天寒,无人再为她拢衣挡风,无人再为她深夜温汤。
春夏秋冬,四季更叠,岁岁年年,皆是孤身一人。
她这一生,看似安稳顺遂,无灾无难,独享盛世安宁。旁人艳羡她身份尊贵、清净自在、无忧无扰,却不知她早已无心无痛、无欢无喜。
她熬过了乱世烽烟,熬过了人心险恶,熬过了家族纷争,熬过了岁月沧桑,最终熬成了世间最孤独的人。
世人皆享盛世繁华,唯独她,被永远困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黄昏,困在了爱人离世的那一瞬间。
当年一纸契约婚书,始于陌路疏离,两两生分,相敬如冰。无人料到,冰冷交易的开端,会滋生出滚烫赤诚、深入骨髓的爱恋。
乱世浮沉,朝夕相伴,她褪去傲娇疏离,他卸下铁血冷硬,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悄交付真心,暗藏深情,把短暂的朝夕相处,过成了此生唯一的执念。
奈何世仇为墙,家族为刃,乱世为局。
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死局。
他为她,背弃时局,逆战天下,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以命为聘,护她周全,断己归途,葬骨沙场。
她为他,辞别家族,舍弃荣华,独居空府数十年,葬尽真心,荒芜余生,岁岁思君,终身孤寂。
盛世太平万里,山河岁岁永安。
万民皆沐恩泽,人间皆得圆满。
唯独他们二人,终究没能逃过乱世宿命,没能抵过家族恩怨,没能守住那句乱世安稳、余生相守的诺言。
人间岁岁岁岁,烟火不息,山河无恙。
唯独朝暮雨的余生,漫漫无期,无人白头,无人相伴,自始至终,唯有一念思君,深入骨髓,至死不休。
这份深情,始于乱世契约,盛于朝夕温柔,终于生死永别,最终化作余生岁岁不绝的思念,岁岁煎熬,岁岁惦念,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