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静水无夏 > 春节假期加班
  春节假期加班
  公司年会结束之后就到了农历小年,很多外地的同事就拿了年假,回老家去了,只留不多的几个本地员工在值守。
  这种期盼春节假期的氛围和国外休圣诞假期的节奏产生了微妙的错位。临近春节假期,公司接了个跨国定制订单——客户需要高纯度的苦参堿,要求两周内完成样品检测与报价,综合部需全程对接研发、生产、销售,胡静春成了主要联络人。
  第一天对接就出了岔子:客户发来的英文需求里,cas号标注模糊,销售部看不懂专业术语,研发部又忙着做预实验,没人有空逐字核对。
  胡静春拿着文件在实验室找到了覃文天。
  他正在做层析实验,听明来意,他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就指出关键:“这里的cas号少了一位,而且客户要的是‘l-苦参堿’,不是普通苦参堿,手性异构体的分离难度更高。”
  “手性异构体?”胡静春想起上次烤鱼时聊过的知识点,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那我需要跟客户确认什么?纯度要求、需求量,还有……”
  “还有原料产地,”覃文天补充道,“你让客户提供原料偏好,我这边同步做预实验,节省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胡静春白天跟客户反复沟通,整理需求清单,晚上把数据发给覃文天;他则会在深夜发来实验进展,偶尔还会附上一句“客户提到的‘低温萃取’方案不可行,已在邮件里补充说明”。
  除夕夜,晚上八点。整栋办公楼几乎空了,只有综合部角落还亮着一盏孤灯。胡静春盯着屏幕上最终的报价单,眉头紧锁——反复核对了三遍,她确信研发部提供的成本核算里,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色谱柱的损耗费用。
  这笔费用不小,直接关系到利润和报价竞争力。
  正犹豫间,走廊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开门声。她擡起头,隔着玻璃隔断,看见覃文天从研发部主任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纸包装的牛奶。他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还没走?”他走近,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静春像抓到救命稻草,指着屏幕急切地说:“覃主任,报价单这里,色谱柱的损耗费用是不是没算进去?我按照流程文件核对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覃文天走近,很自然地俯身看向她的屏幕。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白大褂上若有似无的实验试剂清冷气味,混合着一丝干净的皂感,涌入她的呼吸。他的肩膀就在她手边几厘米处,透过单薄的冬衣,似乎能感受到微弱的体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表格,随即伸出右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更详细的内部核算表。“在这里,”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某一行,声音低沉,因为靠近而显得格外清晰,“损耗率按这个基准折算进去。这个客户要求高,色谱柱负荷大,按3%的顶格损耗率计算。”
  胡静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立刻按照他的指示修改。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近。
  她一擡头,额头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覃文天似乎也同时察觉,立刻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胡静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喉结似乎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的目光也略显匆忙。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主机运行的低鸣。窗外是沉沉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除夕夜色,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
  “谢谢覃主任,”胡静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他手上那盒牛奶,“这个……是给我的吗?”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气。
  覃文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像是才记起它的存在。他擡手,将牛奶轻轻放在她堆满文件的桌角。
  “楼下便利店买的,顺便。”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快弄完,早点回去。除夕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胡静春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那盒牛奶。纸盒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她拿起来,很普通的品牌,却是热的。
  心里那点因为连日加班和刚才数据差错的焦躁,忽然就被这盒恰到好处的温热熨平了。随之升起的,是一股压也压不住的、细细密密的甜。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可能真的只是“顺便”。
  她拆开吸管,戳进去,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甜的奶味弥漫开来。
  好吧,胡静春,你好像……又没那么容易“放手”了。
  她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拿起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和背包。走在寂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回荡。楼道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心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炉火。
  这簇火苗,是覃文天自己都没察觉时,无意中递过来的一根火柴点燃的。
  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要小心地守护这点微弱却珍贵的暖光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没有多余的言语确认,两人却默契地先后出现在了空荡的办公楼里。
  “覃主任,新年快乐!”胡静春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亮。
  “新年快乐。”覃文天几乎是立刻回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身体健康!”
  “恭喜发财!”
  “阖家欢乐!”
  “万事顺意!”
  一连串滚瓜烂熟的新年吉祥话像对暗号般快速交换完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笑意,那点因除夕夜独处而产生的微妙局促,似乎被这传统的仪式感冲淡了些。
  “谢谢你!我们先做什么?”胡静春问,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去工厂。今天应该进第一批样了,去看参数。”覃文天转身朝楼梯走去。
  工厂里更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覃文天带着她穿梭在设备之间,每一项参数都讲解得异常详细:
  “现在流速控制在2ml/min,要随时观察压力变化,不能超过10mpa。”
  “有机相用乙腈,分离效果好,柱压低,但成本高。用甲醇的话,柱压会偏高,便宜,但要注意它的亲核性,可能会和某些化合物发生副反应。”
  “看这个柱子,最下面是棉花,防止石英砂和矽胶泄漏;往上依次是不同粒径的石英砂和矽胶,装填顺序从下往上,不能错。”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一点回音。胡静春跟在一旁,听得专注,偶尔提问,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这种纯粹的、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检查完最后一组数据,两人走向洗手池。覃文天摘掉手套和口罩,拧开水龙头,侧头对她说:“摘掉口罩,好好洗个手。”语气是工作中惯常的嘱咐。
  “好。”胡静春依言照做。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她正低头搓着手,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特别设置的铃声,表哥舒常青。
  她心里一急,怕错过电话,顾不上擦手,湿漉漉的手就往白大褂上随意抹去,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口袋要掏手机。
  “别动。”
  覃文天的声音忽然靠近。下一秒,他抓住了她那双还沾着水珠、正往衣服上蹭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胡静春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覃文天似乎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他握着她的手腕,将两人的手重新引到水龙头下。温热的水流再次涌出,他一只手稳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压了一泵洗手液,然后——开始帮她洗手。
  他的动作很仔细,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每一处都揉搓到,泡沫细腻地覆盖了两人的皮肤。他的指尖偶尔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无法忽略的酥麻。
  胡静春已经彻底石化,双手像不属于自己似的,僵硬地微微举着,任由他摆布。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触感被无限放大:他掌心的温度,他手指的力度,还有洗手液清冽的香气。水声哗哗,是她耳边唯一的声音。
  冲净泡沫,覃文天侧身从壁挂盒里抽了两张擦手纸。他先擦干自己的手,然后极其自然地,用新的纸巾包裹住她的手,正反两面,连指尖都轻轻擦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如常:
  “可以接电话了。”
  胡静春猛地回过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冲向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甚至不敢看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掏出还在执着作响的手机,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楼梯间。
  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和完全乱了节奏的心跳。
  楼梯间的冷空气让她稍微清醒。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还有点不稳:“喂,哥……”
  “静春?你怎么喘这么厉害?在哪儿呢?”舒常青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街道的嘈杂声,“我到你们公司楼下了,给你带了吃的。大年初一还加班,总不能饿肚子吧?”
  “我……我在工厂这边,马上过来!”她挂掉电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擡手捂住还在发烫的脸。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那种被妥帖照顾的、令人心慌的温暖。
  洗手池边,覃文天慢慢擦干自己的手。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处,有一丝可疑的、淡淡的红晕,悄然蔓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缓缓握紧,仿佛想要留住某种转瞬即逝的触感。
  胡静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办公大楼的台阶。冷风拍在脸上,稍稍降下了双颊的滚烫,但心跳依旧擂鼓般急促。她在大厅玻璃门前停下,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表情恢复正常。
  透过玻璃门,她一眼就看到了舒常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印着酒楼logo的保温袋,正百无聊赖地擡头看着公司的海报。
  “哥!”胡静春推开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舒常青擡起头,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哟,我们的大忙人总算……你脸怎么这么红?跑过来的?”
  “啊?嗯,从工厂那边跑回来的,怕你等久了。”胡静春含糊地应着,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带什么好吃的了?正好饿了。”
  “都是你爱吃的,水晶虾饺、豉汁凤爪、皮蛋瘦肉粥,还热乎着。”舒常青任由她接过一个袋子,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带着探究。
  就在这时,玻璃门再次被推开,覃文天走了进来。他已经脱掉了白大褂,只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长裤。看到大厅里的两人,他脚步略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
  舒常青也注意到了这个走过来的年轻男人。气质很特别,安静,疏离,但步伐稳健,目光清明。
  “覃主任,”胡静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介绍,“这是我表哥,舒常青。哥,这是我们研发部的覃主任。”
  “覃主任,新年好。”舒常青率先伸出手,笑容得体,带着社会人的礼节,“常听春儿提起您,说您在工作上帮了她很多。”
  覃文天伸手与他相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舒先生,新年好。言重了,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在舒常青脸上停留片刻,又极快地扫过胡静春。她正低头摆弄保温袋的提手,耳根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红。
  “覃主任也还没吃午饭吧?”舒常青笑着指了指袋子,“我带了不少,一起吃点?大年初一还在加班,辛苦了。”
  “不用了,谢谢。”覃文天礼貌地拒绝,“我回办公室处理点数据。”
  “哥,覃主任很忙的……”
  “再忙也得吃饭啊。”舒常青态度热情而坚持,他看向覃文天,语气真诚,“覃主任,就别客气了。春儿这段时间承蒙您关照,这顿便饭就当是感谢,也顺便沾沾新年的喜气。不耽误您多少时间。”
  覃文天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胡静春微微泛红、带着些许期待又有些躲闪的脸,又掠过舒常青坦然热情的笑脸。
  “……那就打扰了。”他应了一声。
  “太好了!”舒常青笑道,很自然地拍了拍胡静春的肩膀,“走吧,去你办公室。覃主任,请。”
  三人一起走向综合部办公区。胡静春走在中间,左边是并肩而行的覃文天,右边是提着袋子哼着歌的舒常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两个男人截然不同的气场:一个温热外放,一个冷峻内敛。而她自己的心,就像被这两股气息裹挟着,七上八下。
  会议室里,阳光正好。舒常青熟门熟路地拆着包装袋,将还冒着热气的茶点一一摆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覃主任,别客气,随便吃。”舒常青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个虾饺给胡静春,“快尝尝,还脆不脆。”
  胡静春低头吃着,感觉对面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敢擡头确认。
  “覃主任是本地人吗?”舒常青一边吃,一边自然地开启话题。
  “不是。父母都在安平市。”覃文天回答得很简略,吃相斯文。
  “春节也没有回家啊。春儿这家伙,非说项目要紧,大年初一就跑来。有您这样负责的领导带着,是她的福气。”
  “她很认真,学得很快。”覃文天看了一眼埋头喝粥的胡静春,语气客观。
  “听见没?领导夸你呢。”舒常青笑着用胳膊碰了碰胡静春。
  胡静春含糊地“嗯”了一声,脸更低了。
  餐桌上暂时只剩下咀嚼声。舒常青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表妹罕见的心不在焉和脸颊微红,对面那位覃主任虽然话少,但偶尔投向表妹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不同于寻常上司的专注。
  一种微妙的直觉在舒常青心里升起。
  “覃主任,”舒常青放下筷子,语气依旧随意,“听春儿说,你们这个项目很急,跨国订单?那春节假期岂不是都要搭进去了?”
  “样品阶段是关键,时间紧。”覃文天回答,“后续如果顺利,假期还能补上。”
  “你们这行真是不容易。春儿以前可没这么拼,看来是真喜欢现在的工作。”舒常青说着,又给胡静春夹了块凤爪,动作自然亲昵。
  覃文天看着那只落在胡静春碗里的凤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能学到东西就好。”
  “是啊,能跟着覃主任这样的领导学,机会难得。”舒常青笑着,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她有时候毛手毛脚,心思又浅,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覃主任您多包涵,直接训她就行,她皮实。”
  “哥!”胡静春终于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覃文天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做得很好,很细心。”
  这句话让胡静春愣了一下,她悄悄擡眼,正好撞上覃文天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依旧。
  舒常青将两人的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再试探,转而聊起一些轻松的年节话题。覃文天虽然话不多,但也会简短应答,气氛竟意外地不算尴尬。
  吃完饭,覃文天主动帮忙收拾了餐盒。“谢谢款待!你们聊,我先回研发部。”
  “覃主任慢走,今天打扰您了。”舒常青起身相送。
  胡静春也跟着站起来,低声道:“覃主任,下午的数据……”
  “三点左右发你。”覃文天说完,对舒常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妹两人。舒常青慢悠悠地收拾着保温袋,瞥了一眼还望着门方向的胡静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了。”他声音带笑。
  胡静春猛地回神,脸一红:“我哪有!”
  “没有?脸都快红成虾饺了。刚才在楼下也是,心神不宁的……”
  “哥!”胡静春又羞又恼,伸手就要捶他。
  舒常青笑着躲开,眼神却认真起来:“这位覃主任……人看着还行。虽然闷了点,但眼神正,对你……似乎也挺特别。”
  “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同事,项目搭档。”胡静春急忙否认,心跳却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好好好,同事,搭档。”舒常青不再逗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这样的人,心思深。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可得有点耐心。”
  胡静春抿着唇,没有反驳。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另一栋大楼。
  她忽然想起他帮她洗手时,那双专注而平静的眼睛。
  以及他刚才说“她做得很好”时,那不易察觉的、温和的语调。
  心里那份被他无意中点燃、又被表哥看穿的心事,在这新年的阳光下,悄然变得清晰而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