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的我的宝贝
空气中慢慢裹起一阵阵甜暖的烤红薯香气,随着深秋的风,丝丝缕缕地钻进窗缝,沁人心脾。
这天不仅是胡静春的生日,也是家人团聚的好日子。
去美国进修了大半年的表哥舒常青,这天终于飞回南城。覃文天开车去机场接他。
家里,胡广林和舒予曦去超市采购生日宴的食材了。胡静春因为不宜久站,被“勒令”留守,只负责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比如把餐桌收拾出来,摆好碗筷。
然而,当覃文天和风尘仆仆的舒常青提着行李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却是一幅颇为“闲适”的景象:胡静春四仰八叉地歪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酣,甚至发出了极轻的鼾声。而餐桌上,本该收拾干净的碗碟筷子,还保持着饭后的原样,凌乱地摊在那里。
覃文天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妻子毫无防备的睡颜上,非但没有丝毫抱怨,嘴角反而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舒常青坐,自己则放轻脚步走进卧室,拿出一条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胡静春身上,又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些,他甚至还体贴地拉上了窗帘,只留一点缝隙。
“哥,你先坐,喝点水。我去厨房看看。”他压低声音对舒常青说,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水流冲洗和菜刀与砧板接触的细微声响——他把待会儿做饭需要的姜、蒜等配菜都提前处理妥当了。
等到胡广林夫妇大包小包地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客厅静谧,女儿在沙发上安睡,女婿在厨房默默忙碌,外甥坐在餐桌边悠闲地喝着水。两位长辈相视一笑,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便默契地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着。
油烟机启动的轰鸣声终于唤醒了沙发上的人。胡静春伸了个大大的、肆无忌惮的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餐桌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哥!你回来了!”她惊喜地叫出声,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冲过去,给了舒常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嘴里却不忘调侃,“怎么样?美帝国主义那边混不下去了吧?还是社会主义的饭比较香?”
舒常青稳稳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兄妹间经典的互损模式即刻上线:“确实混得不如某些人滋润啊,瞧这日子过的,吃了睡,睡了吃,心宽体……嗯,气色不错。”
“那你倒是赶紧也找个人结婚啊,”胡静春松开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也找个人招呼你吃啊,喝啊,睡啊……多美!”
“可别,万一运气不好,找个跟你一个型号的,那我后半辈子岂不是惨了?”
“惨吗?”胡静春立刻扭头,朝着厨房方向,拉长了声音,撒娇似的喊道,“文天——!你过来,你跟我哥说说,你觉不觉得‘惨’?”
厨房里传来覃文天带着笑意的模糊回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份纵容和愉悦是显而易见的。
舒常青翻了个白眼:“他敢说吗?借他十个胆。”
“行行行,不说他了。”胡静春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伸出手,“我的礼物呢?大老远回来,别告诉我你忘了。”
舒常青拍开她的手:“找你老公要去!我现在可是要存老婆本的人,穷得很。”
“哟?”胡静春捕捉到关键词,八卦之魂燃烧,“有情况了?快说说,什么样的姑娘?我认识吗?”
“能有什么情况,万里长征还没迈出第一步呢。”
“那你可得抓紧了,上次跟舅妈通电话,她又念叨你的终身大事了,说你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
“我才二十七,急什么?得多看看,多挑挑,慎重。万一不小心,真找个跟你似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舒常青!你还说!”胡静春作势要打他,笑着靠近,拳头还没落下,忽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龙水与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钻入鼻腔。她动作猛地顿住,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唔……”她立刻捂住嘴,眉头紧紧皱起,后退半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舒常青,“你……你从印度转的机吗?身上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
舒常青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擡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奇怪吗?就是古龙水啊,在美国新买的牌子,觉得还挺好闻的才用的。”他闻了又闻,没觉得不妥,“不好闻吗?木质香调啊。”
胡静春又仔细闻了闻,那股让她不适的气味似乎更明显了,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对,就是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味。跟你以前用的不一样。”
舒常青耸耸肩,只当是表妹挑剔,或是长途飞行后自己嗅觉迟钝,没太在意。厨房里,炒菜的香味越来越浓,掩盖了那一点点不和谐的“怪味”。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家人围坐,气氛热闹。覃文天坐在胡静春身边,习惯性地先给她剥好一盘虾,又盛了半碗暖胃的汤。
舒常青兴致勃勃地讲着在美国的事儿,逗得大家笑声不断。胡静春听得入神,也吃得开心。可当舒常青说到兴起,无意间擡手比划,袖口带起一阵微风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陌生香料的气息再次飘了过来。
胡静春正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胃里猛地又是一阵翻搅。她赶紧放下筷子,捂住嘴,强压下那阵恶心,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了?”覃文天立刻察觉,放下自己的碗筷,侧身低声问,手轻轻搭上她的背。
“不是……”胡静春缓了口气,指着斜对面的舒常青,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控诉,“还是他……哥,你那香水劲也太足了,我真的闻着有点难受。”
舒常青这下真的纳闷了,他擡起胳膊,自己又用力闻了闻手腕,还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异味。“不能吧?而且我自己真闻不出来啊。不信你问姑姑?”
舒予曦本来正笑着看孩子们斗嘴,闻言便放下汤匙,微微倾身,朝舒常青的方向仔细嗅了嗅。起初,她脸上也是些许疑惑,似乎也没捕捉到什么明显的“怪味”。但下一秒,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女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轻声问:“春儿,除了闻着这个味道不舒服,最近还有没有别的……跟以前不太一样的感觉?比如,容易累?或者……胃口有什么变化?”
胡静春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想:“累……好像是有点,刚才吃完饭,准备收拾餐桌,就又睡着了。胃口……”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还行吧,就是特别想吃辣的。”
舒予曦沉吟片刻,看向一脸紧张的女婿,语气变得温和而谨慎:“常青这味道,妈闻着……不算难闻。不过,春儿你这个反应……”
她缓了缓,在全家人的注视下,缓声道:“妈是过来人,你这又是闻不得特殊气味,又是贪睡、口味忽然变化……倒让我想起怀你那时候的迹象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胡静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怀我那时候?”
覃文天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点醒了,整个人瞬间绷直,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岳母,又猛地看向胡静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底迅速积聚起难以置信的亮光和一丝慌乱。
舒常青也明白过来了,他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看姑姑,又看看瞬间僵住的妹夫,最后目光落在还一脸懵然的表妹身上,嘴角忍不住开始往上翘。
胡广林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缓缓绽开惊喜的笑容,目光慈爱地看向女儿。
“妈,你是说……不会吧?我……我没往那儿想啊……就是觉得最近完全睡不醒……”
“是不是,咱们说了不算。明天,妈陪你去医院看看,检查一下就清楚了。不管是不是,检查了咱们都安心。”
“对,对,检查一下好。”胡广林连连点头。
覃文天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立刻放下筷子,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紧:“我请假,明天我陪春儿去。”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胡静春,那眼神里有万千情绪翻涌——惊喜、忐忑、难以置信,还有沉甸甸的、瞬间加倍的责任感与保护欲。
胡静春看着他,又看看满脸期待的家人,手下意识地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一种奇异而崭新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先前的不适与疑惑。她脸上渐渐泛起一抹混合着羞涩、茫然与隐隐期待的红晕,最终,在覃文天专注而灼热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屋内暖意融融,似乎连空气中那份烤红薯的甜香,都染上了别样的、关于生命与新希望的暖意。
“亲亲的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
“亲亲的我的宝贝,我要越过海洋……”
从医院出来,覃文天就反复哼唱着这首歌。
他一手紧紧扶着身侧的胡静春,脚步难掩雀跃,身体随着旋律微微左摇右晃,连带着声音里都浸着化不开的笑意。他先是转头望向身旁的岳母,眼底亮得惊人:“妈,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不等舒予曦开口,他又迫不及待地将脸转向妻子,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春儿,你呢?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都喜欢,男女都一样。”胡静春的声音刚落,覃文天便自顾自地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春儿,孩子名字参考《诗经》,你看好不好?‘思齐大任,文王之母’,这‘思齐’二字,不管男女都能用,多好听!还有‘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蓁’也极有灵气!”
他越想越起劲,嘴里不停歇地蹦出一个个名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单字一个‘玥’,温柔又大气;‘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叫‘婉’也不错,听着就温婉动人……”
“文天。”舒予曦忍不住打断他,嘴角噙着笑,“照你这个挑法,那可得多生几个才够。”
“妈,你还跟着他一起疯。”胡静春嗔怪着,轻轻拍了拍覃文天的胳膊,眉眼间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预产期和你读博的申请时间差不多,会不会很麻烦?”胡静春说了自己的担忧。
“孩子怎么会是麻烦呢?”覃文天贴近她的耳朵,“我要感恩,老婆给我生孩子。你只管生,我来带。妈刚才也说,为了让名字都用上,得多生几个。”
胡静春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先把这个宝贝平平安安迎接好。”
“好,都听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