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护模式
从那天起,胡静春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国宝级”呵护模式。覃文天那股科研人员的严谨劲儿和当初照顾她康复时的细致专注,此刻全数转移到了“孕期管理”上。
家里凡是可能见水的地方都铺上了防滑垫;沙发和椅子上多了柔软舒适的靠垫腰枕;厨房里,覃文天严格按照他从书上、网上查来的“孕期营养指南”,开始研究各类食谱,时不时就能看见他系着围裙,对着平板电脑上的教学视频,眉头微蹙地尝试炖煮各种据说对孕妇有益的汤汤水水。
他甚至还自制了一个简易的“孕期日程与体征记录表”,贴在冰箱门上,每天记录胡静春的睡眠、饮食、心情和任何细微的身体感受,认真程度不亚于当初记录实验数据。
舒予曦看着女婿这紧张又可爱的模样,既好笑又欣慰,常常在私下对胡广林感叹:“这孩子,是真把春儿放在心尖尖上疼。”
胡静春本人倒是对这种“重点保护”有点哭笑不得。她觉得自己除了早期有些嗜睡和闻不得怪味,其他一切都好,精力甚至比受伤前那段时间还要充沛些。可每当她想偷偷帮忙拿个稍重的东西,或者想多走几步路时,覃文天总能第一时间出现,接下她手里的物件,或是一脸不赞同地轻轻揽住她:“这个我来,你歇着。”
舒常青偶尔过来蹭饭,见此情景总要调侃几句:“我说覃主任,要不要给我妹身上装个位移报警器?”
覃文天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手下照顾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胡静春的腰身渐渐有了变化。覃文天记录表上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偶尔会出现“像肠胀气,其实是胎动,也有点像小鱼吐泡泡”、“春儿说想吃酸辣粉,遵医嘱微辣版,甚喜”、“有人说‘酸儿辣女’,有人说‘酸姑娘辣儿子’,听谁的”,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备注。
一个寻常的傍晚,胡静春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育婴书随意翻看。覃文天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橄榄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动作轻柔地开始给她按摩小腿和脚踝。
他的手法已经相当熟练,力度恰到好处。胡静春舒服地喟叹一声,放下书,低头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神情宁静与满足。
“文天,”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他立刻擡头,眼神询问。
“你现在……还会想起以前的事吗?”她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覃文天瞬间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那些灰暗的、充满遗憾和伤痛的过往。
按摩的手微微一顿,覃文天沉默了片刻,然后更轻柔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擡起头,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然。
“偶尔还是会想起。但那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想起来,是后悔,是恨不得时间倒流的痛苦。现在……”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
“嗯。”他点点头,指尖抚过她小腿上那道已经变得很浅、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旧伤疤,动作充满了怜惜,“庆幸我还有机会,用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弥补,去做得更好。庆幸……我们有现在,还有宝宝。”
他放下她的腿,挪近一些,将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全新希望。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是一道必须精确求解的难题,不能有差错。但现在我觉得,或许人生更像……嗯,像你当初种在办公室的那盆向日葵。”
胡静春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覃文天笑了笑,眼神温暖:“不一定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但只要根扎得稳稳的,朝着光的方向,哪怕经历风雨,歪了一点,也能自己慢慢地、倔强地长起来,最后开出花来。”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暖而有力。
“春儿,你就是我的光,宝宝是我们一起找到的新的方向。”
胡静春眼眶微微发热,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2010年2月12日,腊月二十九。去宁海市办理完考试申请手续的覃文天,终于回到了南城的家。与他一同进门的,还有他的父母。
“亲家公,亲家母!”胡广林率先笑着迎上前,“快请进,外面冷。”
覃旭和邵媛媛将手中提着的几个礼盒递过去:“过年了,一点心意。”
“太客气了!”胡广林接过,语气真诚,“都是一家人,往后常走动才是正理。”
覃文天挤进门,匆匆换好鞋,便径直朝卧室走去——胡静春正在睡午觉。多日不见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他轻轻趴到床边,捧起妻子睡得温热的脸,低头便吻了下去。
“老婆,我好想你……”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唤醒了浅眠的胡静春。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朝思暮想的面容。她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近,深深地回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覃文天才稍稍退开,看着怀里微微喘息的妻子,柔声说:“春儿,爸妈过来了,来看你。”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掀开被子,“快把衣服给我……”
“今天挺冷的,穿好。”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已显怀的肚子上,眼神柔软得像水,“宝宝,这几天乖不乖?爸爸不在家,你要照顾好妈妈哦。”
他扶着胡静春慢慢走到客厅。覃旭和邵媛媛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静春,你好。”邵媛媛先开口,语气温和。
“爸爸,妈妈。”胡静春望着眼前这两位仍有些陌生的长辈,唤出了最亲近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些许生涩,却足够真诚。
“老覃,红包。”邵媛媛轻声提醒丈夫,自己则上前握住了胡静春的双手,“上次我们来,你正睡着,连面都没能见上。我们平时工作忙,疏于关心,你别怪爸爸妈妈。”
“不会的,”胡静春摇摇头,“谢谢爸妈来看我。”
“好孩子。”邵媛媛接过丈夫递来的红包,放进胡静春手里,“这是改口红包,收好。”她拉着胡静春到沙发上坐下,覃文天立刻拿过靠枕垫在她腰后,自己也紧挨着她坐下。
覃旭和邵媛媛重新落座,两人对视一眼。邵媛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文天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我们一直觉得自己的教育很‘成功’——直到那天,他打电话来说,他闯祸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坦然。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我们推不掉的责任。我们两口子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当时是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只盼着能弥补万一。”
她吐字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后来,听文天说他和静春之间……还有感情上的纠葛。说实话,我们最初是反对的。这种情况太复杂,按我们过去的习惯,会直接否定。”
“可这一年多,文天三天两头给我们打电话。说他现在的工作、生活,说他自己的改变……除了这些日常絮叨,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他犯了错,却何其幸运,遇到了‘很好的叔叔阿姨,还有春儿’——所有人不止是在《谅解书》上签了字,而是真心原谅他、接纳他。”
邵媛媛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我们母子之间的沟通一向是高效的:有事说事,不谈家常,不说工作学习以外的话。但现在,他会跟我聊生活里的暖意,聊家里的饭菜,聊静春今天笑了几次。”
她从包里取出两个厚实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我们的收入一般,事情没落定前,不敢给任何承诺,也怕给孩子增添负担。所以……这是我们这一年攒下的,十万块钱。说是彩礼,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太微薄了。让静春受委屈了。”
她的目光落在胡静春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歉意,也有终于放下心防的柔和。
胡广林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个厚厚的红包,又看向对面神情诚挚的覃旭和邵媛媛,他没有立刻去碰钱,而是先为两人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亲家母,您这番话,太见外,也太重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宽和,“孩子们的事,是意外,也是磨难。但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该再分‘你们’、‘我们’。文天这孩子,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要说一开始没一点疙瘩,那是假话。可这孩子,是用自己的骨头在赎罪,用实实在在的日子在弥补。这份心,我们认,也疼。”
舒予曦接过话头,语气柔和却坚定:“这钱,你们收回去。孩子们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你们自己也要养老。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彩礼,她受了委屈,我们当爹妈的心疼;可她得到了真心,我们更替她高兴。文天对她好,对咱们这个家实心实意,这就是最好的‘礼’。”
邵媛媛还想说什么,胡广林摆了摆手,笑道:“今天是大年二十九,高高兴兴团圆的日子。这钱,你们要是坚持留下,那就当是给未来孙子的见面礼,我们替孩子先收着存起来,绝不用在别处。这事,就此打住,好不好?来来,尝尝我们南城的点心。”
气氛顿时松快下来。覃旭和邵媛媛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感激与释然。这份不计前嫌的包容,比任何物质都来得贵重。
那天晚饭,是两家人第一次真正围坐在一起。餐桌上,起初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客气,但随着胡广林和覃旭聊起工作见闻,舒予曦和邵媛媛交流起养生育儿,再加上覃文天细心为胡静春布菜,时不时说些宁海见闻逗她开心,那层无形的隔膜渐渐消融。饭菜的热气氤氲着,话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虽不热烈,却有一种平淡而珍贵的暖意。
覃家父母住进了附近的酒店,没有过多打扰。春节期间,两家人一起去了庙会。覃文天小心护着胡静春,避免人群拥挤;四位长辈跟在后面,看着糖画、捏面人,感受着热闹的年味。他们也去商场逛了逛,主要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添置些小衣物。邵媛媛挑得格外仔细,舒予曦则在旁边笑着提供建议,两人的关系在共同的期待中悄然拉近。
时光平静地流转,2010年7月22日,一个炎热的夏日,胡静春在医院顺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当护士将那个皱巴巴、啼哭声却格外响亮的小家伙抱到覃文天面前时,这个新手爸爸瞬间红了眼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辛苦了,春儿。”他俯身在虚弱却微笑着的妻子额上印下一吻。
孩子取名覃凌云,寓意自由翺翔,志存高远。
覃文天拿了护理假,全心照顾坐月子的妻子。换尿布、冲奶粉、学着给孩子洗澡,他做得从生涩到熟练。同时,他还远程与宁海大学和公司保持联系,处理入学前的各种手续,偶尔短期往返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