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
忙忙碌碌间，2013年悄然翻篇。南城维萃生物科技公司的小年聚餐包厢内，暖意融融。主桌首位，董事长叶传发端着茶杯，听着各部门经理闲聊打趣，偶尔插一两句话。覃文天坐在稍偏的位置，依旧是话少的性子，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喧闹。
综合部的周泽平经理正说到兴头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瞥了眼屏幕，眼神瞬间亮了，随即笑着起身：“叶董，各位，我出去催下后面的菜，顺便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步履如常地走出包厢，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口，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挖到宝”似的笑意，按下了接听键。
“喂，静春！是我，老周！忙什么呢？……对，公司小年聚，叶董也在，热闹着呢。……哎，听我说，关键就在这儿！”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当年文天悄没声儿就把婚结了！全公司上下，除了人事部那个被他‘威逼利诱’着保密的小姑娘，谁都不知道他娶的是谁！这回文天上报家庭信息，资料走我们综合部，我一看配偶栏——胡静春！好家伙，我当时就惊着了！赶紧给那个小姑娘打电话‘对质’，她才松口承认！……我不管啊，这事儿你得来！叶董在这儿呢，你也好久没见叶董了吧？……孩子让你爸妈帮忙看一会儿嘛，就来露个面！……地址我发你，悄悄的，给文天一个惊喜，也给咱们这帮老同事一个‘揭秘’的机会！……一定来啊！”
周经理挂了电话，笑眯眯地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仿佛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约莫半个小时后，酒过三巡，包厢内的话题从工作渐渐转向家长里短，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忽然，服务员轻轻敲了下门，然后缓缓推开。
胡静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燕麦色高领毛衣，搭配黑色长裤，简约又得体，肩头的大衣还沾着室外的清寒。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神色平静从容。她的目光先在略显喧闹的包厢内快速扫过，随即精准地落在了主位上的叶传发，以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覃文天身上。
她的出现，让离门口最近的几位部门经理率先停了话语，诧异地看向她。紧接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像涟漪般扩散开来，喧闹渐渐平息。覃文天似有所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瞳孔微缩，明显怔住了。
满室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新晋的中层们大多不认识她，脸上满是好奇；而杨欣等几位老资格，眼神里则瞬间涌上惊讶、回忆与难以言喻的感慨。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叶传发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目光越过半张桌子，落在胡静春脸上。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慢慢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调侃的笑意。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残余的窃窃私语：“小胡？”
周经理在一旁拼命忍着笑，眼神不住地瞟向覃文天；杨欣则低头抿了口茶，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
胡静春迎着叶董的目光，也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迟到的歉意，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归于平静的坦然。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柔和：“叶董，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这句话，这个场景，几乎与多年前那个下午，她推开研发部会议室的门、在满座注视下道歉的情形微妙重合。只是那时，她是刚入职不久、满心忐忑的新人；此刻，她是迟到却从容的故人，是另一段故事里的主角。
叶传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在覃文天和胡静春之间打了个转，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十足的调侃和洞悉一切的通透：“这算是……历史重现？这次，又是老周派你来的？”
满桌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董事长话里的深意与亲近。
覃文天此时已彻底回过神，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胡静春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大衣，，低声问：“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掩饰不住的关切，和一丝被“突袭”后的无奈与柔软。
“周经理叫我来的。”胡静春小声回应，眼底藏着点狡黠的笑意，擡眼看向主位的叶传发，“叶董，周经理说……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我来当面交待一下。”
“哈哈哈！好你个老周，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又看向并肩站着的两人，目光变得温和而深远，“来了就好。坐下，服务员，加把椅子，让小胡坐文天旁边。这‘交待’嘛……我看就不必了，答案不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服务员迅速添了座椅和碗筷。胡静春在覃文天身边坐下，覃文天默默将她面前的酒杯移开，换上了一杯热茶。
周经理这才站起身，笑着把当年覃文天如何“瞒天过海”请假结婚、自己如何从系统资料里“破案”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引得满桌一片善意的惊叹和笑声。
叶传发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拿起酒杯示意：“文天，静春，这杯我得敬你们。”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覃文天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语气诚恳：“谢谢叶董。”
胡静春也举起茶杯，目光清澈坦荡：“谢谢叶董，还一直记得我。”
叶传发放下酒杯，忽然问道：“当年的工伤鉴定，结果怎么样？”
“九级伤残……”胡静春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丈夫，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不过现在都好了。”
叶传发没再多问，只是又一杯酒下肚，语气沉沉地说了三个字：“不容易。”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涵盖了所有已知与未言的过往，有伤痛，有坚持，更有历经风雨后的相守。
杨欣隔着桌子，安静地举起酒杯，朝着两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无声饮尽。他看着胡静春脸上平和温润的笑容，看着覃文天为她夹菜时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涟漪，也终于化作了无声的祝福。
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试探、关于遗憾的过往，都已是遥远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