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散十七岁
蝉鸣悄无声息钻进一中的窗缝,连绵数月的春雨彻底落幕,盛夏燥热席卷整座校园。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响起的刹那,堆积三年的压力轰然瓦解,教学楼爆发出潮水般的喧闹。
所有人卸下校服外套,相拥欢呼,抛起试卷与草稿纸,白色纸片漫天飞舞,混着少年人释然的哭喊与大笑。漫长煎熬的高三,到此画上句点。
祁晚缓慢收拾好桌角仅剩的文具,橘子糖纸、写满错题的本子、用完的笔芯,一一收进帆布包。这间承载她一整年暗恋、压抑、自愈的教室,再也不用日日停留。
她没有和任何人扎堆道别,独自背着包,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走廊拥挤,来往学生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定暑假聚会,到处是温热鲜活的离别气息。
走到教学楼大门台阶处,人群拥堵,她被迫停下脚步。
擡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撞上不远处的谢星阑。
他身边围着江叙和一众好友,手里攥着厚厚的毕业纪念册,身形依旧挺拔耀眼,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两人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人潮来来往往,不停穿插在他们中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无形屏障。
谢星阑几乎是立刻锁定了她的身影。
这三个月里无数次藏不住的回望、自习课失神的窥探、擦肩而过时紧绷的指尖,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那句恭喜,卡在喉间,迟迟说不出口。
他多想上前,好好和她道别,告诉她自己终于读懂她从前所有沉默的温柔,告诉她他满心的后悔与迟来的心动。
可目光落在祁晚平静无波的脸上,所有冲动尽数消散。
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慌乱躲闪,没有酸涩难过,仅仅是看待一位普通同窗的漠然,随即收回目光,侧身顺着人群,径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从前那个只要对上他视线就会慌忙低头、耳根泛红的女孩,彻底消失在了这个盛夏。
江叙察觉到他停滞的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劝慰:“别去了,她早就走出来了。”
谢星阑静静伫立在喧闹人群里,望着她渐渐走远的单薄背影,喉间酸涩堵得喘不上气。
教室朝夕相处的一整个秋冬与暮春,无数次咫尺相隔的相遇,无数次被他忽略的细碎偏爱,一场南北相悖的志愿,一场连绵无尽的春雨,到最后,只剩人群里短暂、毫无交集的一眼。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前途,稳稳到手的北方名校录取把握,圆满顺遂的人生,可唯独弄丢了十七岁那个满心向他而来的女孩。
他后知后觉学会珍惜,学会体察藏在沉默里的爱意,却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份懂得交付给她。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热风吹得簌簌作响,席卷而来的夏风裹着少年人的喧闹吹过肩头。
那年风很大,吹散了十七岁,也吹散了我们。
祁晚踏出一中校门,没有片刻停留,奔赴属于她温暖临海的南方,奔赴没有压抑、没有遗憾、没有谢星阑的崭新人生。
谢星阑站在漫天飞舞的试卷碎屑之间,目送她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十七岁的心动永远错位,少女的爱意耗尽在无人回应的秋冬,少年的醒悟停滞在落幕的盛夏。
同一段青春,同一场大风,一人释然远行,一人困在原地。
往后山海南北相隔,千里路遥。
自校门分开这一刻起,他们这一生,再无并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