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旧岁空瞻
年少最徒劳的凝望,是望着光,耗尽自己,终无所偿。——题记
又是一年梅雨季。
锡城的雨,依旧是记忆里缠缠绵绵的模样。细碎雨雾笼罩整座老城,潮湿的风穿过空荡的锡高校园,吹落梧桐积攒的雨水,簌簌声响,一如数年前困住整个高三的漫长阴雨天。
毕业两年,谢星阑第一次回乡。
北方的岁月利落干脆,四季分明,大雪凛冽,长风浩荡,早把他身上属于江南小城的温润冲淡大半。可只要踏回这片土地,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十七岁的所有细碎过往,便会毫无预兆尽数翻涌。
故人、旧教室、漫长雨幕、还有那个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影,清晰得恍如昨日。
暑假的校园没人值守,他凭着旧日记忆,轻车熟路走上三楼的高三教学楼。
熟悉的教室大门虚掩,灰尘落满课桌,阳光透过雨雾斜斜切进窗棂,照亮半空浮沉的细尘。桌椅排列依旧,位置分毫未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埋头刷题的少年,再也没有满堂笔尖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步往里走,目光下意识越过几排空位,精准落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那是祁晚坐了一整年的孤岛。
桌面干净斑驳,边角有常年伏案磨出的浅痕,窗沿还留着当年雨水冲刷的淡印。两年光阴匆匆而过,这间教室换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唯独这里,好像永远停留在那个潮湿压抑的高三春夏。
停留在她日日沉默、日日凝望、日日悄悄心动的旧时光里。
谢星阑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央,望着那个空荡的座位,心口漫开绵长又无力的酸涩。
他终于敢坦然承认。
年少时所有理所当然的耀眼与顺遂,都是命运给他的偏爱。
而祁晚小心翼翼、卑微隐忍的喜欢,是命运给她的孤勇。
他从前站在光里,从未回头看过阴影里的她。
那时的他万众瞩目,前程坦荡,眼底是遥遥万里的前路,是触手可及的璀璨未来,从来看不见身后那个为他驻足、为他沉沦、为他耗尽一整个青春的女孩。
她把十七岁所有的温柔、怯懦、热烈与孤勇,全部赠予了遥遥在前的他。
不求回应,不问归途,只远远凝望,默默陪伴。
她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平行的轨迹终有靠拢的一日,只要足够隐忍,沉默的心意终有被看见的时刻。
可青春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离别。
是她用尽整个年少奔赴的光,从头到尾,都不曾为她停留一秒。
指尖轻轻抚过前排的课桌,冰凉木质触感,拉回他无数个走神的自习课。
那些他从前不以为意、转头即忘的细碎瞬间,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底最深的刺。
她会在他笔芯用尽时悄悄备好新笔,会在暴雨来临前默默放好雨伞,会在所有人匆匆散场后故意滞留教室,会在每一次不经意对视后慌乱躲闪眼眸。
她的爱意藏在所有无声的细节里,盛大又卑微,赤诚又怯懦。
年少的她,不懂偏爱要双向,不懂凝望皆徒劳。
只知眼底有光,便甘愿遥遥奔赴。
窗外雨丝绵绵,复刻着三年前的暮春雨季。
同样的雨,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咫尺距离。
只是当年隔桌相望的两个人,早已南北万里,岁岁不见。
祁晚在温暖的南方,早已褪去年少所有的卑微怯懦,被海风温柔治愈,被崭新的生活慢慢照亮。她不再困于阴雨,不再困于凝望,不再困于无果的心动。
她活得自由、坦荡、明亮,彻底挣脱了这座小城的泥泞与过往。
唯独他,被困在了旧岁的雨里。
困在迟来的心动里,困在幡然醒悟的遗憾里,困在再也找不回的十七岁。
他赢了学业,赢了前程,赢了所有人艳羡的人生。
却永远输掉了那个,只属于十七岁的、满心是他的祁晚。
人间岁岁有雨季,岁岁无旧人。
原来青春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没能在一起。
迟来的醒悟最无用,晚到的真心最苍白,年少错过的人,终生无法重逢。
是你耗尽青春爱我的时候,我一无所知。
有些喜欢止于年少,藏于沉默,耗尽热忱,终随风雨散落,再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