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收藏
正午的教室静得彻底。
大半同学要么回家吃饭,要么扎堆去食堂,窗帘被秋风掀起一角,细碎的阳光斜斜落进来,铺在空荡的课桌上,温柔得有些冷清。
祁晚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迟迟没有起身。
刚才所有人匆忙收拾书本、喧闹离开的瞬间,她的目光定格在第三排桌脚。
那里躺着一截短短的笔芯。
黑色的,笔头磨得有些圆润,是被人用了很久、随手替换丢弃的废笔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整个教室,只有谢星阑习惯用这一个牌子的笔,字迹、耗材、甚至摆放文具的习惯,都和别人截然不同,干净、规整、一成不变。
方才他和江叙走得急,收拾书包时随手换了新笔,旧笔芯掉在地上,没人在意。
全班那么多人,没人低头多看一眼。
只有祁晚看见了。
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坐着迟疑了很久,耳边只有窗外风吹香樟的轻响,整间教室安安静静,给了她一点偷偷放肆的勇气。
确认走廊无人,她才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短短几步路,她手心攥得微微出汗。
弯腰的瞬间,她屏住呼吸,指尖飞快捡起那截小小的笔芯。
塑料外壳带着一点残留的、淡淡的墨水清香,还留着一点点余温,是他刚刚握过的温度。
祁晚指尖一颤,迅速攥紧,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像偷藏了一整个秋天的月光。
她把笔芯摊在掌心,细细看着。
很短、很普通、随处可见的废笔芯。
丢在地上就是垃圾,无人问津。
可落在她手里,就成了无比珍贵的东西。
是她不敢言说、不敢外露的喜欢里,唯一触手可及的、属于他的痕迹。
祁晚低头,轻轻摩挲笔芯圆润的笔头,眼底盛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和酸涩。
她慢慢翻开语文书。
书页之间,静静躺着两张旧草稿纸、一片初秋的香樟枯叶。
如今,又多了一截短短的黑色笔芯。
四样东西,安安静静压在古诗页下。
没有贵重物件,全是别人随手丢弃、毫不在意的细碎废品。
却是她小心翼翼、一点点攒起来的青春。
是她和谢星阑之间,仅有的、隐秘的牵连。
祁晚指尖轻轻抚过每一样东西,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这辈子太匮乏了。
没有被人坚定偏爱过,没有拥有过热烈鲜活的青春,家里永远是压抑、指责、冰冷的空气。她的人生灰蒙蒙一片,拘谨、怯懦、步步小心翼翼。
唯独遇见谢星阑之后,她贫瘠的十七岁,悄悄被这些细碎的小东西填满了。
他无意的善意,无意掉落的物件,无意展露的温柔。
一点点,全都被她偷偷收起来,当成黑暗里仅有的微光。
她合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自己唯一的秘密。
不敢让许知夏看见,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一旦被发现,连这点偷偷的念想,都会被人笑话廉价、笑话卑微。
午后返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廊传来脚步声、说笑打闹声。
祁晚迅速平复情绪,把语文书塞回书包最里层,压得稳稳当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翻开习题册,装作专心刷题的样子。
谢星阑和江叙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少年依旧是那副干净从容的模样,校服穿得整齐,手里拎着两瓶温水,步伐不急不缓,眉眼清淡无波。
他路过她座位后方,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半分停留。
自然不会记得自己丢了一根笔芯。
更不会知道,那截微不足道的废笔芯,被后座的女生当成宝贝,悄悄藏进了最贴身的书本里,藏进了无人知晓的心事里。
江叙倒是习惯性往后扫了一眼。
看见祁晚低头安静做题,脊背绷得很直,看似平静,可耳尖微微泛粉,指尖轻轻抵着书页,细微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江叙心里了然。
又在偷偷藏心事了。
他没点破,只是默默坐回座位,和谢星阑低声聊起下午的周测。
祁晚全程没有擡头。
不敢看他,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只要一擡头,目光就会不受控制黏在他身上,所有克制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下午的周测卷子很难,整张试卷密密麻麻的题型刁钻古怪,班里不少人拿到卷子都皱眉叹气。
祁晚握着笔,心绪却比上午安稳了很多。
书包最深处藏着那本语文书,藏着她的小秘密。
好像只要有那些细碎的痕迹在,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就能稍稍落地。
做题间隙,她短暂失神。
忽然明白自己这场暗恋有多荒唐、多安静、多无望。
别人的喜欢是明目张胆的试探、是递出去的情书、是大大方方的对视。
只有她。
是捡别人不要的笔芯,是藏书页里的落叶,是反复翻看的草稿纸,是无数次欲言又止、无数次遥遥相望、无数次克制到极致的心动。
全程只有她一个人。
开场是她,沉溺是她,藏起是她,往后的遗憾,也只会是她。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书页边角,暖融融的。
祁晚低头落笔,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
她不求他知晓,不求他回应。
只求这场安静藏在心底的喜欢,能安安稳稳陪着她,走完这一场压抑难熬的高三。
无人知晓,无人打扰。
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