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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自家孩子
  从书房出来,言枳牵着栾天影的手,穿过一条玻璃连廊,往屋后走去。
  “离午饭还有些时候,带你去个好地方。”言枳转身看栾天影,眼睛里落满了星星,栾天影笑着点点头。
  玻璃廊道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些,能看到一栋半透明的玻璃房子,那是暖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推开暖房的门,温热的空气裹挟着各种花香扑面而来,栾天影不由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错落有致的花草天地。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盆“小青龙”朱顶红,挺拔的花茎擎起漏斗状的花朵,绿纹舒卷,清雅如初春的晨风;旁边几株晚开的腊梅悄然绽放,淡黄色的花瓣簇拥成团。往里,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各色争艳,相映成趣;茶花旁又添几盆海棠,胭脂色的花朵密密地垂挂下来,像一串串玲珑的珠帘。角落的映山红开得热闹,如霞光染红一角。地上几盆蕨类挨挨挤挤,把羽毛般的叶子摊得满处都是,像一群争着探向湿气的小兽……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有一片纯粹的静谧的蓝,栾天影一眼认出,那是一片“天影”玫瑰,像天空被剪下一角轻轻覆在地上,又像梵高笔下的星空坠入凡间。花开绚烂,每一朵都有手心那般大,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凑近了看,仿佛能看到星光在花瓣上静静流淌。这是活生生地扎根在泥土里“天影”,沐浴着阳光,一朵挨着一朵,连成一片流动的蓝色星河。有风吹过,花枝轻轻摇曳,那些蓝色便跟着晃动起来,仿佛整片星空都在呼吸。
  言枳不知何时已走到栾天影身边,与他并肩站立着。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任由时光静静流淌。良久,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好看吗?”言枳问道。
  栾天影点点头。
  言枳弯起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笑。
  栾天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往花海深处走去。他穿拂在那片蓝色中,花瓣轻轻擦过他的衣角,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春天里。
  暖房深处,靠窗的位置,架着一架白色的秋千。秋千座椅宽宽的,铺着软垫,上面搭着同色的遮阳棚,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暖融融的。
  言枳按着栾天影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绕到身后:“老婆,我推你,带你回到小时候。”
  栾天影被按坐在秋千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秋千已经慢慢晃动起来。言枳推得不急不缓,秋千一下一下地荡着,窗外的阳光透过花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花香,有玫瑰的甜,梅香的清,还有茶花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蜜香……
  栾天影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秋千一下一下地晃,像小时候被母亲抱着轻轻摇晃的感觉,让人安心,放松,什么都不用想。
  “以后我们的家,也要在院子里架一个秋千。”言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即便我们老了,我也要天天推着你荡秋千。”
  栾天影一边想象着美好未来,一边问道:“那时还推得动吗?”
  “推不动也要推。”言枳理直气壮,“实在不行咱俩坐一起,让巧克力的子孙后代来拉。”
  栾天影问道:“巧克力是谁?”
  言枳解释:“是我的好伙伴,下午带我的爱妻去见我的爱驹,好不好?”
  栾天影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偏过头去不看他,指着天影玫瑰说:“好啊,你带着它们去吧。”
  言枳从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热气呼在耳畔,“天影爱妻,我奶奶都盖章认可了,你还想跑啊?”
  栾天影害羞地低下了头,嘴角抿着笑,没说话。
  这时,暖房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藏青色衣裙,面容温和。
  言枳远远地打招呼,喊了声“玉姐”。
  玉姐点头,微笑着说:“小枳、小影,可以用餐了,赶紧进去吧。”
  言枳应了一声,伸手把栾天影从秋千上拉起来:“好的,玉姐,我们这就去。”
  玉姐微笑着侧身引路。
  餐厅在一楼东侧,圆形的餐桌铺着月白色的桌布,正中摆着一只碧玉菊瓣盘,盘里盛着时令的草莓、樱桃……鲜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斯语柔已经在餐桌旁坐着了,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招手:“来,坐吧。”
  言枳拉着栾天影在她身边坐下。玉姐开始布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每一样都小巧玲珑,却透着用心。
  最先上的是一道凉菜——春笋拌马兰头。春笋是刚从山上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切成细丁,和焯过水的马兰头拌在一起,淋上香油,清清爽爽的,入口是春日的鲜甜。
  接着是一道清炒河虾仁。今早刚从南方运来的活虾,虾仁不大,却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炒得恰到好处,咬下去q弹鲜嫩。
  热菜有一道葱烧海参,海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葱香浓郁,却丝毫不掩盖海参本身的鲜美。配菜是几根嫩绿的菜心,解腻正好。
  还有一道清蒸刀鱼。三月的刀鱼正是最肥美的时候,鱼身银白,肉质细嫩,只加了一点葱姜和酱油,清蒸出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斯语柔亲自给栾天影夹了一筷子:“小影,趁热尝尝。”
  栾天影受宠若惊地接过,尝了一口,不由点头:“真鲜。”
  言枳在旁边笑,斯语柔看他一眼,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言枳忙不叠尝一口,夫唱夫随,赞叹一句:“真鲜!”
  汤是松茸炖老鸡,汤色清亮,香气浓郁。松茸是野生的,切成薄片,和土鸡一起炖了几个小时,所有的鲜味都融进了汤里。每人一小盅,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最后端上来的是酒酿小圆子,里面加了桂花和枸杞,甜而不腻,清清淡淡的,正好收尾。
  饭吃得差不多,言枳放下筷子,从旁边拿过一个锦盒,递给斯语柔。
  “奶奶,给你带的礼物。”
  斯语柔接过,打开盒子,内衬的鹅黄缎子上,静静卧着一套茶具,一把珐琅彩白砂茶壶,四只压手杯小巧精致,杯壁上点点梅瓣含羞带俏。
  “奶奶,这是上个月拍卖会上拍的。”言枳顿了顿,又骄傲地补充,“是用自己赚的钱。”
  斯语柔拿起一只茶杯,点点头。随后,放下杯子,目光温和地看向言枳和栾天影,“好孩子,有心了。”
  言枳又从旁边拿出一个素净的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羊绒披肩,质地柔软得像云朵。
  “这个也是。”他把披肩递给斯语柔,“奶奶你试试,正好配你今天这身旗袍。”
  斯语柔接过披肩,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的羊绒,直接披上身,满眼笑意,像三月午后的阳光。她转头对玉姐说:“玉姐,去把我那个盒子拿来。”
  玉姐应声去了,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两个巴掌大的锦盒,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一看就是老物件。
  斯语柔接过盒子,一一打开。
  绒布衬底上,各自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一枚是蓝宝石,切割成圆润的光环形状,主石是矢车菊蓝,不是张扬的湛蓝,而是沉静的、带着微微紫色调的中深蓝色,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浓郁的靛青,又像深山湖水倒映暮色时的那种幽蓝。蓝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细密的钻石,不夺目,只是恰到好处地托着那片蓝,让它在光下泛出温润的星芒。
  另一枚是祖母绿,简洁的祖母绿型切割,颜色是那种鲜活的翠绿,微微泛着若有若无的蓝调,像雨后的森林深处,阳光穿过枝叶时留下的那抹颜色。宝石通透却不张扬,对着光能看到内部细密的纹理,像是藏着时光走过的痕迹。
  两枚胸针的镶嵌都不花哨,不张扬,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经得起岁月打量的大方。
  斯语柔伸手,取出那枚蓝宝石胸针,递到栾天影面前。
  “小影,这是给你的。”
  栾天影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去看言枳,言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
  “奶奶,这太贵重了……”栾天影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我不能收。”
  斯语柔没缩手,只是温和地看着他,那目光柔软极了,满是喜欢。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是蓝宝石,另一枚是祖母绿,以后留给小枳他哥哥的爱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蓝宝石上,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看它,敛着光,安安静静的,却很有力量,让人挪不开眼。像蓝天倒映在水里的影子——沉得下去,又透得出来,和你,正好相配。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也谢谢你,让它找到了下一个最合适的有缘人。”
  嫁妆!栾天影怔住了,忽然明白了这对胸针的分量,不是因为它的名贵,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什么。这是斯语柔从娘家带来的东西,是她的嫁妆,是跟着她一辈子、要留给自家孩子的。而现在,她要把其中一枚,给他。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烫。
  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喜欢男孩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得到的祝福太少太少。他做好了被审视、被挑剔、被考验的准备,甚至做好了不被接受的心理建设。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是自家孩子。
  “奶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言枳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影宝,收下吧。奶奶给你的,就是认可你。你推辞她才伤心呢。”
  玉姐也在旁边轻声劝:“小影,夫人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这枚胸针在盒子里躺了好些年,也该见见光了。”
  栾天影看看斯语柔,又看看言枳,再看看玉姐——三双眼睛都带着笑,温和地看着他,等着他。
  他终于点了点头。
  伸出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那枚蓝宝石胸针落入掌心,微凉,却像一团火,从手心一直烫到心里。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宝石上,那片沉静的蓝忽然亮了一亮,像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正为他点亮。
  “谢谢奶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很认真,“我会好好保管的。”
  斯语柔笑着摇摇头:“不是保管,要戴出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么好看的人,戴出来,让大家伙儿的眼睛都享享福。”
  言枳用力点点头,在旁边逗趣:“对对对,改天我也去弄一个,咱俩搞个情侣款。再给你凑齐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虹胸针,每天一个颜色,七天不重样。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天作枳合。”
  栾天影被他逗笑了,眼眶里的那点烫意,终于化作嘴角弯起的弧度。心底那点酸软的情绪终于散开,变成暖暖的、踏实的东西,沉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