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红颜枯骨(1)我做生意,
鱼乔附在凌二三耳边说:“咱们先走。”
三人立即奔出,凤翥心惊肉跳地推着他们往暗巷里钻,直到奔出数丈,彻底甩开追兵,那牲口棚里的姑娘还在高声哭叫不休。
线索又断了,人也没能救出。鱼乔只觉得一阵失落,长叹一口气,懊丧地伏在凌二三背上。
她把脑袋埋进对方肩窝里,两条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胸前,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月光苍白,将身影拉得细长,两人谁都不说话,凌二三沉默地走了一阵,只把步子迈得更稳了一些。
凤翥走在旁边,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忽问道:“你们怎么就知道那小姑娘是被卖到了窑子里?牙婆说的?”
鱼乔转过头来,闷闷地说:“绑匪绑架了她一心只图钱,能卖得上价的,不就只有这一处地方么?”
凤翥低头思索了一阵,迟疑着说:“倒也未必,说起贩卖女子,我还知道另一种路子,价格比卖进窑子里更高。只是……”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也隐没大地,天边还剩下几缕残云,像是干涸的血迹。日头下山,无人的山林更加静寂,鸟声、虫声俱无,只剩风过松林,簌簌作响,如同有人贴着耳根叹息一般,整个世界被一层不安的氛围所笼罩。
荒僻的山道间,忽传来一点隐隐的锣声。
那锣声并不喧闹响亮,反而极为沉闷,如同锣面上被蒙了一层厚布,敲得也极为缓慢,一声过后,要歇上好一阵子,才幽幽地再来一声。
接着是筚篥的声音,那调子拔得很高,声音却吹得极小,被山风一吹,丝丝缕缕,如泣如诉,在山坳中飘荡。
山道中忽出现了一行人。看着是前来接亲的家丁模样,他们身上穿着簇新的大红衣裳,显得尤为扎眼古怪,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
山道的两侧,竖着座座坟茔,此处竟是一片荒凉的墓地。
为首的家丁两人各自捧着一只雁,这是婚仪所用的贽礼,象征新婚夫妇阴阳和谐,忠贞不渝。
紧接着是乐队六人,笙箫筚篥,琵琶鸣鼓,样样不缺,除去为了开道而偶尔奏响的云锣,其他乐器并不怎么鸣奏,几个乐伎只是将它们捧在手里。
一驾马车行驶在后方,车顶悬挂着双色的引魂幡,一面惨白,一面血红,分别写着“泉下无恙,幽明共安”,“结为伉俪,相敬如宾”,在风中飞舞摇曳。
定睛细看,马车上原本属于车厢的位置,竟然放置着两具寿材。
山道之中,红白交织,说不出的荒诞诡异。
一对年迈夫妻装扮一新,衣冠整齐。容色哀戚,由于家丁搀扶着慢慢走在最后。
众人绕过一片乱葬岗,顺着小道登上山顶,终于来到依山傍水的风水福地。诸多坟茔之中,有一处新坟,两个墓坑土色尚新,显然是最近才挖掘好的。
载着寿材的灵车缓缓停下。
老妇步履沉重地走至墓前,待看清墓碑上的字,两腿一软,跪坐在地,高声大哭道:“儿哎——娘送你最后一程!”
这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惊起隐没在坟地间的乌鸦与秃鹫,众鸟嘎嘎乱叫,又扑腾着飞旋而起。
老翁登时神色慌乱,立即低声喝骂道:“你疯了?别喊那么大声!”
老妇泪如泉涌,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高声质问道:“哭又如何?!你儿子今日下葬,叫我这当母亲的如何不哭?你呢?你这做父亲的竟这么冷漠吗!”
老翁急忙左右四顾,见空无一人,这才压着嗓子出声斥责:“咱们干的什么事儿,你心里不清楚吗?万一引来外人,岂不坏事?!好不容易到嘴的鸭子也得飞了!”
老妇人这才用帕子捂住嘴,呜呜哀声痛哭个不住。
老翁无奈,只得连声催促道:“快下葬,不要误了永儿的吉时!”
老妇丝毫不理会,两手摩挲儿子的墓碑,哀哭不止,泪流满脸。两座崭新的墓碑由上好的石料打造,一丝杂色也无。两座墓碑分别铭刻着两列字迹,一座为“故子金振永之位”,另一座则写着“故妇薛氏之位”。
她紧紧抱着儿子的墓碑,不肯撒手。
“这么舍不得下葬,那就把他背回家啊?”
哭丧声中,忽响起一声轻蔑的嘲讽,如同夜风一般轻快。
“谁?!谁在那里?”
老妇人的哭声立即中断,好似被掐住了喉咙。
众人凝神细听,四下寂静,无人应答,只有风声萧萧而过。
当大家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时候,忽又听见一声尖利刺耳的笛声。
捧雁的家丁年纪最小,把持不住,惊得跌坐在地,众人皆大惊失色。乐伎立即听出,这笛声吹奏的是一曲《喜相逢》,这正是婚礼接亲时常奏的喜乐,正在愣神之时,忽听尾音一转,调子却变成了《哭丧令》,凄凄惨惨,哀哀切切,是为逝者送葬的挽歌。
“谁!谁在装神弄鬼?!”
众人登时慌了神,立在山顶四下查看,竟不见一人。
吹笛人并不现身,吹奏了四个拍子之后,调子一变,又成了《喜相逢》。
两曲交替吹奏,如此这般循环,一快一慢,一喜一哀,说不出的诡异渗人。
“谁?!到底是谁!出来!”
为首的老翁叫做金仲年,已年逾六旬,向来自恃稳重,嗓音中却已有一丝颤抖。
忽听一声衣料摩挲的簌簌响动,一个手持面具的白衣人凭空出现,从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像个没有重量的纸扎人一般,轻轻立在棺椁之上。
牵马的车夫吓得哑声大叫,棺材也不顾了,跳下灵车就发足狂奔,直往山下逃去。
金仲礼心头猛然一跳,勉力维持镇静,沉声道:“跑什么?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之辈。家丁继续丧仪,莫要误t了我儿的吉时。”
待他看清白衣人的面貌,登时悚然大惊,他手中拿着遮脸的魌头面具,不正是儿子棺内的陪葬吗?甚至是自己亲手放置在儿子遗容上的!
老妇人惨叫一声,显然也认出了面具。她立即看向灵车上的棺椁,只见属于儿子的那具,棺木顶部被破开了个大洞,棺内的服饰陪葬散乱不堪,连带着碎裂的木料洒落一地。
此人究竟何时动的手?自己竟也毫无察觉!
活人又如何能做到这些?他究竟是人是鬼?
金仲礼只觉一股凉气沿着脊背攀援而上,赶忙搀扶住老妻,颤声喝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竟敢破坏棺椁,抢夺我儿的陪葬!”
那白衣无常哈哈一笑,原地消失,瞬间冲刺向前,金仲礼顿觉眼前一黑,此人竟将魌头面具扣在自己脸上,他心头大震,啊啊大叫着跌倒在地。
白衣人嗤笑着嘲讽道:“破坏又如何?猪狗不如的老东西,你不也抢夺了别人的女儿么?”
见到面具下的脸是个苍白英俊的少年,老妇人登时壮了几分胆气,喝骂道:“你竟敢破坏死者安宁,你个小畜生,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那少年放声大笑,声音直冲云霄:“你竟敢将活人陪葬,你个老畜生,岂不担心全族死绝?”
两夫妇心中俱是一惊,自以为此事做得足够隐秘,又是谁走漏了风声?
金仲礼夫妇子嗣缘分淡薄,年逾四旬才老来得子,好不容易养到十七八岁,偶然一场风邪,寒气入体,高烧不退,宝贝儿子竟然就这么病死了。
儿子尚未娶亲,在阴间孤零零一人,无人相陪,谁来替他端茶倒水?谁来铺被暖床?
思来想去,只得买一具女尸,和他一起下葬。
可等了又等,几个月内,宁州城内死去的女子要么年龄不配,要么八字不合。秋季尚热,即便高价购入了冰块用于降温,儿子的尸首仍然出现了腐烂迹象。下葬的吉日算了又算,终于到了不能再拖的那一天。
夫妻俩正焦心之际,家中忽来了个陌生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自称是道上的游商,没有他卖不了的东西。他样貌平平,并不出众,唯有额头带着一道伤疤分外显眼。
“我做生意,只看钱,给得够,事就成。”
游商说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数。
金仲礼心头突地一跳,不仅因为这个高昂的数字远远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更是看到这游商的右手,有几处异样的痕迹。
这是属于赌徒的手。
在地下赌坊中,存在着一套只属于赌徒们的春典暗语,比划数字的手势也不同于寻常。且一个人若是混迹赌坊,长年累月地摸牌掷卢,在食指与中指上,都会留下特殊的茧痕。
金仲礼担任宁州县衙下的录事一职,凡有作奸犯科,违规赌博者,都要记录他们的口供,再与本人逐一复验对照。他记得很清楚,那些赌棍们的手上,都无一例外留有这样的印痕。他们讨价划价时比划的手势,正与眼前此人一模一样。
他很明确地知晓,赌鬼的话是不能信的。可自己刚亲历丧子之痛,夜不能寐,老妻更是整日整夜痛哭,神志不清,自己的儿子在地下孤单一人,也的确需要一个合宜的良家女子相伴。
宁州城里,实在找不到这样一具合适的女尸。
他咬着后槽牙,颤抖着嘴唇说:“一具未婚的年轻女尸,二十岁以内,出身良家,模样俊秀些。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